萧娘子正惶喜,那边窦娥已将盒子夺过,抽开看了方子,低声愕然道:“启元子。”声未落,眼前一暗,却是李蓬蒿笑吟吟,将一卷隋书递到她的面前。“三娘子喜好北齐史,我特打听来了王劭这本的《齐志》,据说久经战乱,民间散乱已不多,值此一本可抵万两。不知三娘子合心否?”窦娥眼睛瞪直了,她认出卷眼夹着的绿色骨签:“李泌?”李蓬蒿佯作后知后觉道:“喔,是,忘记说了,这正是当朝宰相李泌的私人藏书,据传他将所藏经、史、子、集,分别用红、绿、青、白四色骨签标记,以示区别。这绿色骨签,正是出于他手。”窦娥立时痴在原地。
连下两人,李蓬蒿简直春风得意,勉强压下笑唇,信步到鱼绾儿跟前,未开口,后者已先他一步笑道:“李郎,我这头你就不必劳费心力,意思到了即可。”李蓬蒿听明白她的内涵,于是身子往后错开些许,道:“鱼娘子,换了香方后,身子不痒了罢?”鱼绾儿一时不懂他的话意,噫了一声。李蓬蒿笑道:“前些日子在务本坊,我给萧娘子抓着药,碰到贵府伺候更衣的婢女,我便向她打听,才知是你因熏衣的香方不适,身上多有瘙痒。我猜想是干香方引的,于是找到长乐兄,将我家中一直用的湿香方奉上,看来卓有成效。”
鱼绾儿惊奇地看向丈夫道:“原来你那方子是在李郎这里得的,我还奇怪你忽地那样切心。”窦长乐不好意思地骚首赔笑。李蓬蒿:“长乐兄自然也是切心的,我那方子的药材不好凑,难为他跑断了腿。我本可以奉上现成的香丸,但思量着,自家郎君为娘子跑上一回,更增彼此情意,因此擅自做了这个主张。”萧娘子兴味盎然道:“是什么方子,回头给我家也使使。”鱼绾儿:“沉香,白檀香,麝香,丁香,苏合香,甲香,薰陆香,还有一味,喔,甘松香,用蜜和好,用瓶盛了埋地底二十日,出来的丸子就可以,是真好用,身上清爽贴肤,我那痒再没犯了。”谈笑间,颇带赞许之色,李蓬蒿又过一关。
到秦娘子这里,气氛登时冷下十分。窦尧前面一直不吱声,这时也忍不住提醒道:“好好说话。”秦娘子于是笑齿迎开道:“我能有什么不好说话?我是这穹庐底下、后土之上顶顶好说话的人!”咳了一声,稍微收敛颜色,看向李蓬蒿道:“适才我们妯娌婆媳也在这里议论,什么样个男人配得上我们娇连。这娇连呐,虽不是我出,但胜似我出。我没有闺女,就拿娇连当闺女疼,伊是我看着大的,而今要过门,我不能不嘱问几声,李进士,你说是不是?”李蓬蒿连连点头,同时谦卑纠正道:“晚辈明年才报名进士科考,现只备考解试而已。”
他这一纠正,立下秦娘子的圈套:“欸!你也知自己不是进士身,要娶我们娇连,颇有些不登对,是吧?”李蓬蒿微愣,要问“登对”是何意,又听秦娘子道:“这要论功名,你确乎是短了,这点咱得认!可秦娘子我也不是个不讲理的,功名短了,咱还能寻思个别的来补,是不是?”李蓬蒿应道:“是。”秦娘子:“不说别的,依我意见,这男人头一条要紧的,就是这身子骨。身子骨不好,夫妻里子和不和谐都另说,更别提出去摆面子了。”话毕,周围已有切嘈的议论,她的二儿子窦长喜听不下去,第一个阻道:“阿娘,差不多得了!”秦娘子却不依不饶:“身子骨顶要的,一是个脾,二是个什么,二是个肝,欸,三是个什么,夫妻同房,可不就要个腰子嘛······”
“秦娘子!”李蓬蒿打断道,“新近我听太学同年说,窦太博在西市买了一盘昆山片玉石磨。”秦娘子应道:“有这回事,石磨即响石,我家那位说得讲究一些。只是账房那边已将钱资付过,李郎怕是做不了文章了。”李蓬蒿笑道:“我并非是这个打算。那石磨量重,你们要运回府上,免不了雇佣脚夫。不如我替你们扛回去,也算免了这个工钱。”
秦娘子登时疑心自己听错了:“什么?扛回去?”“是。”“那石磨好说也近百来公斤,你一个人替我们扛回去?”“是。”李蓬蒿郎朗笑道。秦娘子愣了一会儿,将他上下打量一番,过了须臾才说:“你可是有什么武艺傍身?”李蓬蒿道:“武艺不敢说,就是五岁起随同幽州军使习过剑术。”秦娘子听不真切:“习,习过什么?”鱼绾儿凑到她耳边喊道:“剑术!”“喔。”一喔之下,看向李蓬蒿的眼神已有了变化。
李蓬蒿以为已到坦途,正待要松懈,忽听后首有人呛声道:“做两下吹嘘谁不会?会剑可不是口上说说,比试了才知道。”回首去看,却是未来的大舅子窦阿房。李蓬蒿看向他,笑了笑:“怎么比试?”窦尧喝道:“小崽子差不多了!”然而窦阿房不依不饶,使唤家仆将自己的配剑取到,持在手中,剑不出鞘,却将锋尖毫不客气地指向李蓬蒿:“都是玩剑的,来几下?”萧娘子敛色说道:“小房,这是妹夫,知道点礼数。”窦阿房道:“阿娘,娇连婚书都还没答,你就这么偏心人家。”萧娘子又待要说,却听边上李蓬蒿一口应承:“可以。”
窦阿房:“给你来柄称手的?”李蓬蒿摇头,道:“那一柄就合适。”众人转头,竟见李蓬蒿指的是院东南角地面的桑木条。窦阿房顿感没面子,那是他半个时辰前拿在手里玩戏的。“换一枝,我给你找。”“真的不必。”窦阿房闻言,凶劲顿起:“那可是你说的,伤了你可不算我头上。”
一烙饼后,李蓬蒿捡了桑木条在手,与窦阿房各自一东一西站好,权鹤一居中,待两人攻姿预备,便断声开始。第一回 合,窦阿房直接抢李蓬蒿的要害攻来,没有迂回直来直去,李蓬蒿微一旋足就轻易避开,又一旋足欺到窦阿房身后,手上桑木条一架,正在后者脖间,拿下一城;第二回合,窦阿房吸取教训,下盘微沉留足退路,等到李蓬蒿闪避,就抽身回去追咬一劈,李蓬蒿不转身,背后横木将来剑挡住,而后手腕使一巧劲,将剑挑开,窦阿房没反应过来,又被架在脖间;第三回合,窦阿房转变战术,只守不攻,两人僵持了有五六个来回,正喜,忽李蓬蒿虚晃一下,丢出一个破绽,窦阿房吃计,真突剑去刺,被李蓬蒿侧身闪过,最终门户大开,直接中招。
三回合下来,窦阿房心服口服。“你说你跟谁学的剑术?”“当今幽州军使,也便是公孙大猷。”“可是长安第一剑手公孙大猷?”“正是。”“要不这样,从今往后,我唤你作大舅子罢。”萧娘子笑得眼睛都找不着了:“还是个能文能武的,咱家的,你怎早不说。”窦尧道:“你又没问。”萧娘子“啧”一声,道:“父子俩一个德行。”一旁的秦娘子还自呢喃:“剑术,喔,剑术。”
鱼绾儿笑道:“知孝敬,学识广,懂体贴,又身强体健,真是没一条难着你!”
关关俱过,到了还是要洗身。李蓬蒿道:“我即刻着鹤一去寻,灯笼溪那头或许有的。”秦娘子道:“不必费那个功夫。”自招手,差人将藏细竹枝儿的盒子抬上。鲍五嫂大笑:“秦娘子这是想棒打鸳鸯,终了把自己的棒给折了!”于是终是用细竹枝儿沾水给慈悲娘娘法像洗过了身。
慈悲娘娘浴毕,这门婚事就算是成了。答婚书时刻,窦阿房踩上树底荫影的螺石,大声念诵,许他的二妹嫁与良人。底下的人都注目他,似在听,又似不在听,因各自有各自的欢笑。萧娘子道:“不知几时这浑小子也能成家。”秦娘子:“怎的,才嫁出去个女儿,迫不及待就想迎进门个儿媳了。”萧娘子:“人这福气都是有时节的,我怕往后过了年纪享不着了。”秦娘子:“去你的,到你曾曾孙落地,你都还享着呢,李郎欸,说是不是?!”李蓬蒿笑应:“是,秦娘子。”鱼绾儿笑道:“还唤秦娘子呢?”李蓬蒿:“是,阿娘,婶婶,姑姑,还有堂嫂嫂!”鱼绾儿:“回头我回娘家省亲,你随我去,到江南,带你这个陇西郎君看一看杏花雨。”
一午的光阴在树底下翩跹而过,几个瞬间人们以为自己已经老去。
到夜,窦尧拉了李蓬蒿到西厢房,与他轮过几大白后,拍着肩膀,酣畅声道:“我的蓬蒿兄,可苦了你今日!”李蓬蒿笑骂他:“知道我苦,还半句不替我解围。”窦尧:“她们个个是什么秉性,我不事先与你透过题了么。再说,替你解围,我岂敢!你也看见,家里头那些个婆娘,几个是省心的?你啊,成亲后就明白我苦楚喽。”李蓬蒿笑道:“说得我这时竟怕起来。”窦尧道:“不必怕,啊,窦兄也是过来人。夫妻相处之道,就在一个‘让’字。”
“娇连,是吧,爱吃的就那几样,嘉庆李、哀家梨、古楼子、糍糖粿,生气了,就买来,她不用你哄的,吃了就气消了,啊,还气,还气你就说几句好听话嘛,要考进士的人,几句好听话也不难,是不?大丈夫要能屈能伸,是不。”李蓬蒿连连点头,窦尧又继续:“她平日里性子闷,你多带她出去,什么歌舞戏、弄参军,都带她去看看,她嘴上不稀罕,心里到底是开心的。买东西也是,啊,省俭惯了这小娘子,跟老太婆似的,给她买什么,都先剐你一句乱花钱,你得知道,不是真心话呵!她心里头开心着呢,你给她买,你也开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