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见他人没有多余回应,他便清了清嗓,紧接道:“其二,八个考生都是白丁,不代表他们就没有行贿考官的可能。大唐素来禁止商贾之流应考入仕,但他们既有钱财在手,免不了想尽机窍、谋取职权。你们说的枪手就是他们机窍的一部分——”
“朝廷抓‘受财坐赃’,他们直接行贿会留下证据,索性找个人代理。这个人甚至不用有多少才学,只需贿赂考官让考官泄题,就可一路通关直到官职到手。官职一到,原主世家就把他换下,让自家的子嗣上去顶替告身,如此便可得偿所愿。”
熊浣纱若有所思道:“所以,这窦主司,是有可能同我们御史台势不两立的——一怕我们与裴延龄串通一气,二怕那八个考生中真的有人充当枪手行贿考官,被我们御史台抓住把柄······”
“那他是不是得把这个枪手找出来?!”张树一打响指喜道,“这不就有了么!专属于唐朝人的理由!——我们找枪手,是因为2048的杀人案;他们找枪手,是为了朝堂权斗!为了给自己的进迁之路扫清障碍!”
“你那么激动做什么?”林羌笛泼冷水道,“理由是有了,可他窦尧要找枪手,和我们有什么关系?他又不是我们的人。”
张树:“那就把他拉过来?像蓬蒿一样,变成我们的人?”
林羌笛翻了个白眼;熊浣纱也语气松颓道:“窦尧的势不两立,要怎么带到这边来——难不成,真要用前岳父和前女婿这层裙带关系?······”
“好像也不是不行,电视剧也都这么写的······”
这时江两鬓忽看向李蓬蒿道:“我记得你前面说过,那个给你递韵书的,就是当朝中书舍人权德舆之子。”
李蓬蒿讪讪一笑:“我也想到他了。”
江两鬓:“试试?”
李蓬蒿:“嗯,试试。”
权鹤一一步步踏入中堂,整个屋子的光影都被他踩在脚下。他自在明暗交界间走过,不动声色,像浮屠走在中阴路上,一切都是若近若远若深若浅。
见到他,一向心直口快的晏梓人最先呵斥道:“权鹤一——酒里这毒可是你下的?——你小子好大的胆!我们就算了,三位御史你也敢药!”
然而没有回应。权鹤一冷着面孔,一步一步走到他们八人跟前。这时众人才看清,他的手上也举了一个托盘,上面列了十六只杯,都是斟满的模样。
他在他们面前坐了下来。
“这酒,干什么的?——”武大头昏脑涨说道。“我喝不下了,真喝不下了······”
权鹤一勾唇一笑,十足的痞子派头:左腿盘曲,右腿支起,同时右肘撑在支起的膝盖上,支好了,右手捏作拳状,脖子一歪,将太阳穴轻轻抵上拳去。
“诸位莫慌,我来这里,打听个人。”
半炷短香前,李蓬蒿寻他帮手,他是有讶异的。但这讶异,不为旁的,只为李蓬蒿居然愿意寻他分担,心里着实又惊又喜——惊喜,但得掩着,面上仍逞作若无其事貌,随意应承两声,实则连该端个什么架势都想好了。
他对李蓬蒿提了最要紧一个问题,就是时间:他们在科举考场,容不得细细推进,必须使快刀下猛药,否则耽搁不起。得了李蓬蒿依允,他更加放开手脚,平日里有样学样的派头都使上了,半点慌张也没有——是为的李蓬蒿办事,生扑硬抢还来不及。
“这个人,跟他们御史审的一样,是个枪手。”权鹤一特意放慢语速,佯作经验老到,“和考官通过气了,什么都不怕。”
“那不就他么!晏梓人!”武大勉强提起声气喝道,“权郎,刚刚几位御史都审出来了,你看你就是着急——就是他,晏梓人,就他在京兆府过的解试,跟考官最熟!”
“我我我我顶你个田舍汉!”晏梓人挺身回骂,浑身气力使尽,才稍稍支起胸膛,一抒胸臆之气:“你听过哪个主持州考的考官,能继续在礼部省试监考的?你就那点见识!”
“晏梓人,我听说过你啊,你很有名。”权鹤一声带痞味道,“你那篇《渥洼马赋》,我可一直念着,哪天有空找出来拜读。”
然而晏梓人不吃他这一套:“姓权的,你做什么?!头一条我声明,我不是那个枪手,其次是你,你找这个枪手做什么?你把三位监察御史给药了,什么罪,你清不清楚?你父亲,在西掖禁省,多大的官——一代谏官!你怎么回事——”
“就是为了他大人。”另一侧的卢肝照气若游丝道,“他大人要拉拢窦尧,举荐窦尧当宰相。所以,他们窦家和权家,现在在一条船上。窦尧要是出事,权德舆在今上那里,声名就没了。”
就等这一句话。
前面熊浣纱等人百般思想,想到窦尧与御史不能两立的所在,但窦尧不是他们的暗棋,要嫁接到李蓬蒿身上,总找不到解。这时变换路径,将李蓬蒿换成权鹤一,登时就水到渠成。
“想不到哇想不到。”胖医生韩提子感慨道,“堂堂中书舍人兼掌制诰,竟也会为了党同伐异,做到介样子的地步。”
听到,权鹤一冷笑一声,说:“恐怕还不止这个地步。”语落,略探身出去,嗖地一下,将面前盛着一十六杯酒的托盘推出半丈,而后悠然回到原来姿态,脸上笑意又是闲适,又是可怖:“这里面,八杯有毒,八杯没有,一人一杯,每个人中毒身亡的概率,都是二分之一。”
这话说罢,座中八人饶是已经动弹不得,仍免不了身躯一战——一种发自骨脊的惊悚。
“你们现在没法动,我会代劳二选一,给你们灌下。灌之前,我会问你,你是不是枪手?如若坦白,我便放你一马——当然,不能骗我,你得说出证据,我只给你三弹指时间;三弹指一过,我照样灌你。今天我手气可相当一般,灌到没毒的,那恭喜郎君运气尚佳;灌到有毒的,也没办法,已经咽了气,怪不了我手臭。”
这时在座举子个个吓得六神无主,唯有张龟寿老来精到,头脑还算清醒,立时强提声喉,徐徐疑道:“你不会这么做。我们当中有枪手和考官勾结,御史台查出来,窦尧受到牵连、你父亲举荐有失,轻则被今上责骂,重则失去使职,但你权家元气尚可留存;可你整这一出,药御史,毒考生,这出事就大了,是满门抄斩的死罪!你父亲聪明一世,不会算不清楚这笔账。”
权鹤一放声大笑:“老丈人,你自己也说了,要掩盖个枪手行贿,我们不至于小题大做到如此地步,你这么看,外边的人也这么看——科举考场出了受财坐赃的事情,谁都会怀疑是窦主司的问题;可要是科举考场出现杀人事件,就没人会怀疑窦主司了——聪明一世,不会算不清楚这笔账,不至于小题大做、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你这么看,外边的人也这么看。”
说到这里,悚然间从席上立起,居高临下,阴赳赳的灯影拉长了覆在八人身上。
“如果我今天查不出这个枪手,就算没喝毒酒的人,也别想走了。我会放一把火烧了这里。——当然得烧,我总不能放那几个御史醒过来,放你们活着出去,去找我们麻烦吧?等烧得差不多了,剩你们几身骸骨,我和窦主司冲进火场滚两圈,出来后立马昏死,醒来就说什么也不记得,只说,这是有歹人蓄意袭击科举考场!窦主司自己也命悬一线,我们也是受害者!——老丈人,你看看,这样子,谁还治得了我们?!”
考场失火、有人殒命,这就不是“权知贡举”的失责了,得追到安保那边,追到金吾卫、不良人,乃至皇城禁卫那里去。
一通遮盖受贿罪行的算计,要拉上一考场的人来陪命。
“权鹤一,日你仙人板板的太恶毒了——”韩提子哀声骂道。
骂声落下,登时石沉大海。整个贡院中堂成了一口幽井,波光粼粼,四面都是青苔与莓藤,八名举子自救无望,只得仰首去看头顶方寸径长的井口,看到一轮皎皎白月,以为井外就是生机。他们看不到月下烂坟一片,荒烟蔓草无穷无尽,幽井自以为死路,却是方圆百里仅有的一处活色。
“预备好没有?我要来开始了!”话音未落,权鹤一已从托盘内随性抓起一杯,大踏步向张龟寿走去。
“老丈人,你年事最高,就从你开始,给后辈们立个榜样罢!”
他森森笑道。
此时此刻,中堂门外三岔口,青砖雪路,月色茭白。
“你拿什么来拦我。”
窦尧隐忍不发,只一对怒眼,盯着跟前的拦路人。
李蓬蒿不语,轻回过身,将一柄唐式横刀抽出鞘来;这是行动之前,江两鬓塞与他的,说是从金吾卫那里偷到,好作防身之用。
刀一出,窦尧和裴陡行双双脸色大变。
“琉璃玉匣吐莲花,错镂金环映明月。正逢天下无风尘,幸得周防君子身。”
吟罢,李蓬蒿微一停顿,将一对脉脉的眉眼抬起,望向对面两人,灼然有杀意放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