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这里,窦尧登时出了一身冷汗。
恰这时有人敲门,是他派去在中堂附近盯梢的暗哨。裴陡行走过去将门打开,还没让人进来,眼前已觉黑影一晃,竟是窦尧再等不及,直接扑身上前,抓住那暗哨的袖子,声喉恳切道:“怎么样?!那些御史到底在审些什么?!是不是在审‘传义舞弊’等事?!”
那暗哨老实答道:“回窦主司——并非审‘传义舞弊’,他们是要在那八人当中,找一个枪手。”
窦尧顿觉眼前一暗。
“你可听清楚了?真是找枪手么?!”裴陡行喝道。
“千真万确,我这身窃听功夫,是当年泾原兵变后随大军收复长安过程中,一个姓刀的将领——”
“闪开!”窦尧猛地将暗哨往旁边一推,冲出偏屋,两个肩膀一拐,就要往那中堂大门闯去。
但他很快僵住了;裴陡行喊一声“泰山莫急”,紧随其后追赶出来,这时也跟着僵在原地。
中堂门口的青砖路分作三个岔路,一岔东南,一岔正南,一岔西南;此时此刻,就在那岔口上,款款立着一个蝉白色身影的人,不动声色,却气宇威昂。
是李蓬蒿。
“窦主司,裴郎君,是赶着要回去么?”他笑里含刀道。
“不好意思,今天这路,你们怕是过不去了。”
第17章 对弈史版本学视角
贞元十二年的科考夜,贡院中堂内三位监察御史无故昏倒,八名待审举子失去行动能力;另一边,当朝吏部尚书发现御史审讯真相,正往中堂去赶,却在半途遭到前任东床拦截。
到这里,后事暂且按下,先往回看——
五响之前,权鹤一犹未推门而入,八名举子也才刚刚开始头昏;回一烙饼时间,就看到韩提子扣住金花不放,指名诸葛麒麟,要劝一杯七分酒给他;再往回一顿饭,击鼓传花还没开始,三位御史刚刚与八名举子敬过一巡。
再回,再回,一直回到一炷短香前——
“第一回 合,就是得做戏。”
还是一面十二扇屏风将屋子隔作前后两爿;众人才刚将八名嫌犯的情况了解完毕;后爿东北角盆池边上,熊浣纱压低了声喉,向她的同伴说起针对“刽子手”的诈人计划。
她的计划,可扼要分作两个回合。
“刚才我们已经讲过,‘刽子手’已经看出来,我们三个御史,还有江两鬓这个礼部胥吏,都是伪装的,敌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已经暴露在他的视野里,被他盯死防死,完全没有得手的可能。”
“但是别忘了,我们还有一着暗棋,是‘刽子手’不知道的。”
说着,熊浣纱移目向李蓬蒿看去;后者立即会意,手指自己道:“就是我。”
张树猛一拍掌:“对哦,‘刽子手’知道我们会来,但他不知道我们找了一个唐朝人当帮手!”
林羌笛:“所以我们得护好李蓬蒿这颗暗棋,避免‘刽子手’将他和我们联系在一起,这样才能对李蓬蒿放松警惕······”
“也就是说,蓬蒿是我们派出去的间谍。”说着,熊浣纱伸手,从盆池里捞出一把碎石子儿,在边缘上放好,分作两拨,指着东一拨说,“这是我们”,接着指西一拨,“这是八个嫌疑人”,而后从东拨里单独挑出一颗绾色砂积石,道:“这是蓬蒿,我们的暗棋。”又指着西拨里鸦青色的一颗:“这是‘刽子手’。”
“我们第一回 合做戏,就是要给蓬蒿做掩护。”
开始排兵布阵:东拨碎石子儿绕成一个圆弧,将西拨围住,同时将那颗绾色砂积石挡在身后。
“这场戏,排场要有,细节也要有,把我们所有的明棋亮出来,让‘刽子手’以为,哦——我们就这些东西了,就这些招了,穷途末路,再使不出别的花样。”
“但是他不知道,我们还有一着暗棋,要派去当间谍。”一面说,一面推动绾色砂积石,一寸寸西移,来到鸦青石的身边。
“所以真正诈人,是在蓬蒿主导的第二回 合:这一回合,蓬蒿作为暗棋登场,减轻‘刽子手’的戒心,博取他的信任,然后一步一步,勾出他的真实身份。”
口上讲述,手上也跟着动作,捏起一颗去敲另一颗,鸦青石受到绾色的冲击,一下下向外挪动,最终从西拨堆里分离出来。
整体作战思路明晰,剩下的就是枝节问题的设计。
“可是,我的根本目的,也是帮你们找人吧?——带着和你们一样的目的,出现在‘刽子手’面前,难保他不会起疑。”李蓬蒿犹疑道。
熊浣纱回道:“找的人一样,但是我们找人的原因可以不同。”
她咽了口唾,继续说道:“我们要找的,都是一个不怕暴露形容姓字的枪手,但是找这个人的原因——‘刽子手’知道,我们是为了抓他,因为他就是冒充成这样混进考场的;但蓬蒿,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得让‘刽子手’相信,你是个唐朝人,和我们没有半分瓜葛,你找这样一个枪手,是出于别的原因,出于你一个唐朝人的原因,和我们2048年的案子没有关系。”
张树:“所以,我们还得为他,编一个独属于唐朝人的理由······”
这时一直静听的江两鬓突然插声道:“不够,一个理由太单薄了。我们刑侦要派卧底,必须从头到尾对卧底进行包装——这个卧底不仅要和警察撇清关系,还得和警察对立。”
“对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江两鬓道,“投名状就是这个道理:你得先证明自己能与警察为敌,才配与我们为伍。”
“也就是说,我们还得让李蓬蒿看起来,跟我们势不两立?”张树。
“不是跟我们,是跟御史。”林羌笛纠正道,“李蓬蒿是以一个纯正唐朝人的身份去办事的,他的叙事,必须紧紧围绕唐朝的情境展开。”
李蓬蒿与监察御史势不两立——这条线一勾,立马有了答案。
“前面不是说,今年科举六个副考官里面有人泄题,那个‘权知贡举’窦尚书怕受到牵连,不敢让御史台调查么?”熊浣纱道,“我记得羌笛说过,在唐朝科举考官受贿泄题,是有可能要处绞刑的吧?这么大的事,算不算一种势不两立?”
“可是,窦尚书和御史台势不两立,和李蓬蒿有什么关系?”张树一面说,一面扭身向李蓬蒿看去。
被视者无辜地眨了眨眼,正待要答,一边的江两鬓已经代他回道:“窦是他的前岳父。”
李蓬蒿顿觉无语。
“所以,前岳父势不两立,他也跟着势不两立了?”林羌笛声带戏谑道,“好一个裙带关系。”
“是有些勉强。”熊浣纱叹了口气,略感懊丧:“而且那个窦主司刚才已经放我们调查,说明他不怕,没有到势不两立的地步。”
“非也。”李蓬蒿反倒在这时出声,“窦尧放你们查,一是因为八人都是白丁,既非官也非商;二是因为宰相选任在即,他得了中书舍人的举荐,正是风头无两时候,又身在吏部尚书这么显要的职位,没有致命的把柄,料想御史台不会扳倒他。”
听到“宰相选任”四字,熊、江、张三人一齐看向林羌笛,后者微一回忆,据自己先前做过的功课说道:“贞元十二年史载在世的宰相是三位,分别是贾耽、赵璟和卢迈。贾耽和赵璟都在尚书省,一个是从二品的尚书左仆射,一个是正四品上的尚书左丞,卢迈则是中书省正三品的中书侍郎,三人都被授予了同平章事的宰相使职。”
“这三人当中,贾耽担任宰相时间最长,一直到永元年去世都没有被摘掉印绶;赵璟和卢迈,这两位都会在贞元十二年——也就是今年出事,赵是会在十月份直接离开,死因我记不清了,最后追赠太子太傅,谥号‘贞宪’;卢迈则是九月份在政事堂中风,后面她上表请求罢官,等两年后六十岁才走,也是追赠太子太傅。”
“这两人出事后,新任的两个宰相,其中一个是裴延龄举荐的,另一个是给事中的官员,分别叫······”
说到这里,熊浣纱突然轻咳两声,说“可以了”;张树碰了碰林羌笛的胳膊,眼神做了个示意,后者才明白过来,堪堪止住。
时空研究所工作者有一条规矩,必须严守,好比军事基地不能随意拍照,历史事件的后续进展也不能随意透露给历史当事人——尽管一个微观个体并不会影响宏观叙事的发展,但本着小心为上,还是做了相关规定。
林羌笛并非研究所成员,功课做得多了一股脑全端出来,全不知再多说半句,熊浣纱就有被约谈的危险。
“只不过,我想窦尧也不是全踏实的。”李蓬蒿继续说,“其一,举荐他的中书舍人权德舆,和他的亲家裴延龄是朝堂上的死对头,窦尧此举是想在这两位之间形成均衡,以便他灵活周旋,多方取利——但裴延龄得获今上宠幸多年,自然也不傻,窦尧这样得罪他,他很可能将窦尧一军。御史台过来调查,查不出尚可,真查出什么,落在裴延龄手里无疑是把牵制的利器,窦尧又得任其摆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