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规则,防备方面的奖惩好理解,反倒是劝酒方面——为何劝酒成败也要奖惩?
在熊浣纱的侦探游戏下,劝酒实则就是纠人疑点。要纠得好,必须得有一层:自己是清白之身,这样才能心无旁骛;真要心里有鬼,满心思想的都是如何防备,压根关注不到别人身上去。自己的疑点如数家珍,但要去纠别人的就难了。
所以,好的发问,往往比好的回答更为要切。
规则制定完毕,还得确定下酒局的管理角色。行酒令一般要设三个人,一个“明府”,由资历最高的人担任,可以决定每轮酒令的始终时间;一个“席纠”,负责行酒过程的具体组织与操作;最后一个“主罚录事”,负责跑腿倒酒,谁输了,就上去把谁的酒杯灌满。
“我来做‘明府。’”熊浣纱道,“越御史和陆御史做‘席纠’,这位礼部的胥吏郎君,就辛苦点,做‘主罚录事’,帮忙击鼓和罚酒。”
到此一切宣读完毕,残余规则,只待场上变数再作补充。
江两鬓将托盘上的金花交给了座位靠外的张龟寿;后者战战兢兢接过,两指拈花,颤个不停,好似是把淌血的刀;林羌笛也离开座位,捧着玉筹铜签,立在八人正中的位置,端端然像个宣旨的,那八人犹自坐着,却像匍匐在他面前。
谁会是第一个劝酒——他会劝谁?他劝的,就是他怀疑的人么?
会不会有人劝我?如若被劝,我该如何应对?如若被劝,我要不要反诘问回去?
一连迭的问题,纷繁浮在八人心头。
一记口哨亮起——是熊浣纱撮嘴发出。
“御史台诘问抛打行酒——”
“现在开始!”
一十七下击打响过,鼓声戛然而止,第一轮金花落在了元疫走手里。
他懵懵然地立起身来。
“我——我要找人发问是么?”手里颤颤捏着金花,不知所措地望向熊浣纱,口舌因为紧张已经结巴起来。
江两鬓的鼓声再度响起。
“你只有三十五响的时间!”林羌笛提醒道——话声甫落,已经过去五响。
元疫走立时着慌,身体环绕四下巡视;然而目光所到之处都是一片埋头,没人愿意应承。
“还剩二十五响!”林羌笛喝道。
“武武武陵源——”终于,第十一响,元疫走喊出了一个名字。
“妈的。”被劝酒者骂咧咧地站起了身。
“赶紧发问,记得说劝酒分量!”林羌笛。
元疫走俯视对方,磕磕绊绊将问题拼凑出来:“你你你你家娘子,为、为何,为何会死心塌地于——于你,劝、劝十分。”
“十分”就是整杯,“五分”减半,“二十分”翻倍。
在元疫走看来,女人无不是声色势利之徒,武陵源这般样貌能娶得糟糠之妻,实在超乎他的三观。
“什、什么为何,这哪有为何?我是个男人,她是个女人,我俩在一块过日子,我对她好,她敬重我,为何不能对我死心塌地?!”
“可、可是,你——你是个,是个侏儒。”
“侏儒怎么了?啊?病罐子,家里的娘们出去偷男人,你就思想变态,看谁都不顺眼,啊?!我武陵源顶天立地,负责任讲担当,家里那个嫁我八年,我没叫她挑过一次木炭、碰过一次洗碗水,什么活都我干,有我一口吃,就决不让他娘俩饿着!这叫个什么?这才叫个男人!”
“侏儒怎么了?你出去街上看看,那些个七尺八尺男儿,你抓过来,能做到我这田地,有几个?嗯?!侏儒,侏儒——元四郎,武大我告诉你,给你冷眼、瞧你不起的,那都是外头人,啊,知冷着热,彼此知道短处,彼此扶持互相照顾,这才叫个夫妻,你懂不懂明不明白?!你那心胸真就巴掌点那么大,被个娘们一耍还真就见不得别人好了,啊——”
话未落,旁边晏梓人立即应声:“武大!说得好!”
三十五响在这时全部结束——林羌笛:“时间到,元疫走落败,自罚十分,吃铜签;武陵源胜,领玉筹一枝。”
这一来回,众人看在眼里:元疫走不懂争先抢机,全给武大牵着走了。于是也都得了如下的认识:若被人劝酒,可以学武大,长篇大论累累牍牍,能拖多久就拖多久;若是接了金花劝酒,决不能像元疫走那样,傻愣在那里都不知道打断,一定要把问话先机牢牢握在手里。
江两鬓监视元疫走吃下酒、拿好铜签后,回身转过,几下踱步走开,悄悄用传译器说道:“这个元疫走,基本可以排除了。”
“嗯。”熊浣纱端坐在自己座席低声回应,“怎么看‘刽子手’都不会是他这样的人,唯唯诺诺畏首畏尾,如果是演出来的,那就太厉害了。”
“那那个武大呢?”张树在这时插了进来,“元疫走怀疑他作为侏儒根本娶不到老婆,其实这武陵源交给礼部的文解家状,也并没有注明他是个侏儒,会不会真是冒充的?”
“一般那些文书上面都会写明身高的,这个武大的没有么?”江两鬓道。
“写明身高的位置,被一滩墨迹盖掉了。”张树道。
江两鬓略一忖思,道:“我找人问问。”
第二轮金花在辗转了二十一声鼓响后,当啷啷落入卢肝照怀中。
这也是个心软的主,捏着金花立起巡望了两圈,鼓声敲过三下,仍找不到劝酒对象。这时江两鬓一面击鼓,一面走到她身后,暗地里将武陵源的状书塞给了她。
卢肝照见到,立即会意,张口再次喊了武陵源的名字;后者复又暗骂一声,不情不愿歪歪扭扭地立起身来。
“你的家状上有很大一滩墨迹,恰好将你的体长数字给盖掉了,你跟在场诸君说说,这是怎么回事?劝四十分。”
四十分,也就是四杯。
武大听过此问,哎呀一声又是拍手又是跺脚,啧啧叹道:“那墨迹!欸!诸位诸位,听我武大一言,是这样,咱都是乡贡来的,都知道,这文解家状,进京后都得交到礼部去,是吧?——那天我去了,放到那个案头,旁边有个书办,欸他在磨墨,我估摸着这小子是个新手,手生得很,这墨磨完了要端过去,他怎么样,他手抖!啪,全糊那桌上去了,欸!恰好我这家状就——”
“没人见到当时实况,你武陵源要怎样编撰都可以。”卢肝照吸取元疫走的教训,没有让武大继续说下去,直接打断,“要知道,画皮容易画骨难,如果你是枪手,想要假冒武陵源的身份,别的容易伪装,单单这个体长是办不到的——”
“你是说,真正的武陵源本不是侏儒,是我为替他当枪手,把家状上面的体长给抹掉了······”
“正是这个意思。”卢肝照凛色道。
“哎哟!”武大噗嗤一笑,“卢郎,卢郎,我——谢谢你啊,真的,多少年了,我都在想,要不是现今这个样子,那该多好——”
“请你正面回答。”卢肝照。
武大神色一敛:“你上礼部公廨,去打听,那个书办还在不在,他可以替我作证——当天就是他打翻了墨,把我家状的体长数字给盖掉了。”
“再说,卢郎,你对这枪手有所不知啊,枪手代考,学识才华倒是其次,这体貌是首先要注意的,绝对不能跟原主差太多;你去外面说找个我这样的当枪手,你看看谁要!”
这头说完,卢肝照正在思量如何追问,没想到对面武大话锋一转,竟直接反诘回来:“真要说来,卢郎,我倒也有一杯要来劝你——”
“我的座位在你的斜后方,因此对你的举止颇有察觉。你今日自进考场后,就一直手捧下腹,弯腰屈身,几乎要蜷作一团,那样子,分明是在衣下腹部藏了什么东西!”
“你敢不敢当着在场诸君的面,将那样物事,展示展示!”
语落,江、熊、林、张全部变色,因转瞬就明白其中关窍:
前文说过,卢肝照的草木灰有血凝结,草木灰来自她身上的月经带,月经带有血,还能是什么情况!
她手捧下腹、弯腰屈身,分明是月事来临强作忍耐,那武陵源不知详情,反当作是私藏了违禁物事。这厢被问起,卢肝照面色一红,心思百般旋转,竟不知怎么去答。
还没等江两鬓开口解围,另一边的晏梓人早抢声说道:“武大,得饶人处且饶人。”
顷刻之间,鼓声已停,卢肝照没了辩驳的机会。林羌笛出声宣道:“卢肝照落败,自罚四十分,吃铜签;武陵源胜,领玉筹一枝。”
武陵源得意坐下,短短两回合间,他已经领走两枝玉筹。
江两鬓手举托盘走到卢肝照身后,悄声说道:“抱歉,那四杯酒,我替你喝。”
卢肝照轻道一声“不必”,直接夺过托盘上的月白瓷注子,瓶身一斜就往自己杯中去倒;杯满了,将注子放好,正要去端,却见眼前黑影一晃,竟是江两鬓抢在她之前将杯子捋走,转瞬已举到了唇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