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欸——”卢肝照急唤。
江两鬓正要灌饮,忽觉手腕一僵。低眼去看,竟是那晏梓人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的身边,将他的动作阻下。
“晏某已经婚配,不能替卢郎挡酒,但是替吏爷分担几杯,还是说得过去的。”晏梓人压喉笑道。
闻言,江两鬓心中顿生纳罕:这人知道卢肝照是女儿身!
然而,还没等他回过神,旁边的卢肝照已经抢过他手上的酒杯,一饮而尽;而后就是一连串抓注子,倒酒,饮,抓注子,倒酒,饮——连连三轮,凭一己之力将四十分罚酒吃完了。
晏梓人与江两鬓目瞪口呆地看着她。
卢肝照微打了个嗝,手伸进竹筒,抽走一根铜签,而后对着眼前两个男人毅然说道:“我自己可以喝,不用你们操心。”
说着,她将自己的手抚上早已绯红的脸颊。
像探进一面倒映落霞的湖。
“第三轮开始,都自回位坐好!”
行酒令到了这步景况,已渐入化境。两轮玩过,众人对于熊浣纱这侦探游戏玩的是什么、该怎么去玩,心中已大概有数。
这当时,张龟寿赚那两轮空档,定好了自己的劝酒对象以及被劝的防词,胸有成竹,脸上的神色松快不少;武陵源,赢两轮拿了两枝玉筹在手,那脸上的笑意再掩饰不住,正是春风时候;元疫走垂眼看自己的铜签,丢魂一般;晏梓人在座位自顾吃起了下酒菜,眼神倒看着卢肝照那边;卢肝照也是垂眼,只是面露疲态,料来是那四杯酒让她有些难以消受;曲肱枕思量着举报御史台的计划;最后两人——诸葛麒麟,韩提子,都自岿然不动,然而隐然有个风眼,已在他们之间形成。
击鼓开始。第三十三响时,韩提子拈到了金花。
鼓声还没停,还有第三十四、第三十五响——可是韩提子再没把金花给出去。
所有人都惊诧地向这位慈眉善目的胖医生看来。
终于,江两鬓停下了击鼓。众人看着韩提子笑眯眯地从座位上拈花站起。
“不容易吼,到我了。”他嘻嘻笑道,“诸葛郎君,且站起来罢。”
顿了顿,又说:
“有一杯七分的酒,我想邀你来吃。”
第16章 愿者上钩故事新编
三盏茶前,诸葛麒麟首先发难,对韩提子身份提出疑声;这韩提子看着眉目亲和,但定生了颗刀磨的心,击鼓传花过程未毕,硬是把到手的金花扣住,就是为了当下实施报复,给诸葛麒麟来一着以牙还牙。
对手递招不能不接;诸葛麒麟犹豫顷刻,到底是站了起来。
对诘鼓声击起,韩提子笑盈盈举杯,胸有成竹朗声发问:
“诸葛阁下,敢问令尊令堂现居何处?”
诸葛麒麟立即接话:“某乃孤儿,出生即不知亲生父母。”
短短一句,即刻被胖医生咬住漏洞:“既不知亲生父母,这‘诸葛’姓氏从何而来?”
“某自幼从教私学,书塾先生好《三国志》,尤好诸葛孔明,某遂由此冠姓。”显然是早预备过的答案。
这头刚落,那头韩提子紧接着又起:“西市有一凶肆,明面上经营丧葬物事,暗地里交往商贾买卖明器,凶肆主人自号酉阳先生,无人详其具体姓字,也无人详其形容样貌,只一点——他是昆仑奴,因此肤色与诸葛郎君相类;他无父无母、茕茕独立,不知家谱世系——而且,传闻他和诸葛郎君一样,也住在务本坊。”
诸葛麒麟:“鬼市酉阳先生,某略有耳闻——听韩医生的意思,是疑心我二人是同一个?”
“本来疑心你们是同一个,现在,我疑心你是他的枪手!”韩提子大笑道:“早有听闻,这酉阳先生苦于官道人脉单薄,一直被那西市令压着,因此决心应举科考谋取官职,好结交公门,为自己的生意广开门路——”
到这里,韩提子忽地右眉一扬,嘴唇跟着翘起,语意里的文气骤减,变得口水话起来:“各位想想,他一个买卖明器的黑商,自然不可能是自己来考试,是不是?他得怎么样?!欸!找人帮他考哇!诸位御史,不是要查代人替考的枪手么?——我韩胖子可是领到门边了呵!”
“诸葛郎君,劝七分,请!”
前文提到,张树从其他考生口中得知,诸葛麒麟很可能是鬼市明器商人——这条信息,正来源于韩提子。上述话语,也便是他推断的根据,但为了附和御史“寻枪手”的说辞,从怀疑诸葛麒麟是酉阳先生本人,变成了怀疑他是后者的枪手:黑炭肤色的体貌特征、孤儿背景、居所在务本坊,共三条,条条合得上,够得上劝一杯七分酒的份量。
正当众人以为诸葛麒麟这七分酒吃定了的时候,后者却冷笑一声,猛一拍案迅捷回道:“韩医生此言荒谬——他酉阳先生既是西市商贾,找枪手代考,纵然考上,这官他也当不了。”
这一话的根据来自唐时律法:“工商杂类不得预于仕伍”,“有市籍者不得官,父母、大父母有市籍者,亦不得官”——商人家世是不能应考科举的,大诗人李白就是个中的响亮例子。
韩提子作一浅笑,飞快回应:“这酉阳先生,全天下没人知道他生得个什么样子,他找你一个各方面条件相似的,替他来考,就躲过了对商贾世家的筛查;等你考上,给你钱把你赶走,他自己顶替你来当这个官,从此他就是‘诸葛麒麟’,文解家状都天衣无缝!是不是这个理?大家伙说,是不是噻?!——”
“诸葛阁下,这酒再不吃,可就木了!”
诸葛麒麟再回击:“枪手是什么,想来韩医生不甚了解——某若是那酉阳先生的枪手,须一路替他过县考、州考、省考以及最后的吏部铨选,终才得以成功授官。依你所言,某既要让那酉阳顶替,须得处处小心,不能为人所熟记,否则那酉阳先生如何替某?!既须小心,何以某今日大咧咧坐在最为醒目的‘地’字列中排,而非那‘天’字列与‘黄’字列的遮僻位置?!”
“韩医生,这杯七分酒,我吞不下,还得你来。”
这席话听毕,江两鬓等人顿感心跳怦然。
紧要关头到了。
诸葛麒麟的逻辑,与江两鬓先前的推理别无二致:真正的枪手为了让原主最终能顺利拿到官职,会处处隐藏自己的容貌和名字,避免被人记住;肆无忌惮坐在醒目位置,实在不是替原主考虑的样子。
当然,从江两鬓等人的视角来看,这个枪手是来自一千两百年后的杀人犯,并不在乎什么原主——他不怕暴露。
但其他考生不知道这一点。打从一开始,三位御史就将“不怕暴露”这一罪征隐去,只说要找“枪手”。因此当下诸葛麒麟辩词道罢,在座举子才幡然醒悟,一个个惊异间体会到其中的诡谲所在,于是众声哗然,都纷纷交头接耳起来。
还是晏梓人率先捅破这一层窗户纸:“对啊——你们御史台是不是搞错了?我们八个人坐的位置,都在那些巡场胥吏和考官的眼皮底下,来来回回不知被盯上多少次!真要有枪手,原主放心让他坐这样的位置么?!”
他的对过就是林羌笛,受他正面问诘并不辩解,只肃声应道:“第三轮犹在过程,莫要逾越规矩。”
江两鬓手鼓尚在击打,还剩下一十三响,然而韩提子已经进行不下去。听到诸葛的辩词,他刹那没了笑容,当即低眉抚颌百思求解起来。
他这头不攻,另一头自然赚得时机——诸葛麒麟抓住最后十响,向韩提子发起反击。
“阁下先前学医,《脉经》必定熟络,某诚恳请教,卷二《平人迎神门气口前后脉第二》那一节说的,小肠虚,是何症状?”
韩提子仓促间接招:“小肠虚,我记得不错的话,应当是——左手寸口人迎以前脉阳虚者,手太阳经也,病苦颅际偏头痛,耳颊痛。”
“肝虚又是如何。”
“——病苦胁下坚,寒热,腹满,不欲饮食······妇人月经不利,腰腹痛。”
“中间还有一小段。”
“惭愧,记不住,我不背医书已经日久,能说上两句,想来足以证明我身份了罢。”
闻言,诸葛麒麟阴谋得逞一般,森然笑道:“你确乎是个医生,但定不是个举子——大唐律法明令,医者入仕途,只能考医举、当医官,‘不得外叙’,是断不能如韩阁下一般,跳来考这进士的。”
韩提子张口要辩,诸葛麒麟抢他一步断了后话:“大唐各个州县户籍三年一造,以辨天下士农工商,使各专其业。医者在户籍分属中属于‘贱业’,有专门的世袭文书,不得转入他类。韩阁下如要说是户籍上有了改动,因而过了应举的门槛,某可好奇——如何能将一个医者的‘贱业’户籍,改得如此清白,以至于能够登堂入室,来这礼部贡院做鲤鱼跃龙门的春秋大梦。”
羞辱意味十足的一番话。
在座其他举子,对这医者户籍投名科考的限制并不清楚,因而先前听韩提子的自辩,没有起来太大的波澜。唯独这诸葛麒麟,真真是将这一点逮紧了咬,咬得见红,还要来撒盐,张口“贱业”闭口“贱业”,放在千年之后,形同将一个农民工放在口上鄙夷,太过缺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