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25)

  见旁人狐疑的目光,他“欸”了一声,继续解释道:“好多年前给一个得了疟疾的做‘艾炙’,病人受不了,一直蹬,一直蹬,他家里人没给摁住,一下子啊,那点着的艾绒就戳我胳膊上来啦,这疤呀,就那时候留下的啦。”

  熊浣纱将信将疑地向林羌笛看去,后者微微拉紧衣领,用藏在领子里的传译器对熊浣纱说:“确实有这个治疗手法。”

  这时坐在韩提子旁边的白面书生忽然出声:“我可以为韩医生作证,我阿耶也做过艾炙,那种比较小的疮口就跟这个一样。”

  最后一个人,终于说话了。

  老弱病残黑白胖瘦,最后的那一个“白”。

  “噢哟,感谢卢郎哪,没想到卢郎不仅生得倜傥,心也热忱,这般景况,还替我说话,着实是感激不尽!欸,感激不尽!”韩提子。

  “分内之事,不必多礼。”白面书生微微一笑,再度缄默。

  然而另一边——

  “小郎君,小郎君?”晏梓人在这时出人意料地插口道,“别着急给别人摘清关系啊,你自己——也注意着点,可能也有污渍,正给人盯着不是?”

  听完,白面书生眼神猛一发狠,到底没有发作,冷色的寒意在眼底直压下去。

  “卢肝照,湖州吴程人,湖州解试第一名,作为乡贡考生举送长安参加礼部省试。”张树道,“这人履历平常,话也很少,问来问去就上面这几句话。”

  然而,他这边刚说完,那边江两鬓就上前两步,从腰间袋里掏出了一小撮灰末。

  “这是······草木灰?”李蓬蒿走近了端详道。

  “哪来的?”熊浣纱问。

  “卢肝照身上掉的。”

  “有什么可疑的么?”

  “你们仔细看,有些泛红。”江两鬓冷声道,“是血。”

  周遭人微一发愣,当即细睛去看——果然看到粘结处透出血色的暗红。

  “带血的草木灰,说明了什么······”熊浣纱忖思道。

  “草木灰可以吸血,在棉花引入中国种植之前,月经带里通常会放进这种东西来维持身体清洁。”

  “月经带——你、你的意思是——!!!”

  “卢肝照,他是个女人。”

  第15章 击鼓传花侦探游戏

  诸葛率先发问,算是起尘领跑;然而跑出丈余,后面却并没有人跟上——不是低头忖思,就是左右梭视,一个个防人的心思更多,要他们去进攻,看起来还存有些疑虑。

  譬如那曲肱枕,且刚且直的性子,头一个就受不了起来抗议:“你们先是说我们八个‘传义舞弊’,将我们传唤至此,一一登记毕,人不放,又弄出来个‘枪手’由头,还要我们相互检举——我且问三位监察御史,你弭如此行径,可有切实的凭据?无凭据,白白将我们耽误,可是这大唐官僚已经横行如此?!我等不是旁人,是来这里问缨应举的,若清白之身被你们拖累,误了科考时辰最终落第——这责,检举与你御史台,你御史台可受理?!”

  他这边声落,那边即刻就有人接上,声喉故作粗野,实则是柔细的底子:“曲郎所言即是。窦主司乃今年科考‘权知贡举’,你们御史台将我们一应考生审断,他理当要在现场。现今不在,不能不算是御史台的‘一言堂’——刚刚那李蓬蒿和权鹤一,随我们同时被传唤,当下却已洗刷嫌疑重返科场,某斗胆想问,他们的清白又是凭什么依据,可是凭他们是官家子弟?!”

  应声者,正是那最末出声、掩藏女子身份的卢肝照。

  两人道罢,后面没有人再接口。不附和,并不意味不认同——除了打头阵的诸葛麒麟,被掀了阶下不来台;以及见惯官场习气的晏梓人,在心底冷笑不知天高地厚——其他人,口头上不说,实则心里都支持,乐见有人替他们抒发怨尤。但毕竟忌惮御史台的官威,只能选择闭口作壁上观,这边不应声,那边也不作配合。

  场面顿时陷入窘境。

  林羌笛笑道:“两位阁下说的,我们都理解。其一,关于这科考延误,适才已经说过,早检举,早放人,得证清白者,我们会与窦主司商讨适当延其科考时间;其二,关于窦主司,他已明白将场子交与我们,且御史台查案,窦主司按律法是要避嫌的;其三,关于李蓬蒿与权鹤一,他们的事由我们不日将会有公文呈报,个中曲折,诸位可到文中去获悉。”

  说完,那曲肱枕血气一涌,上身倾起又有话说,林羌笛紧跟一语,将他后面的话阻断:“诸位要是配合,其实这流程很是简单,你们就是说说话,我们御史就是听听话,做好判断就放你们过去了;要是不配合,呵,诸位大可在事后去告发我们官行不端,滥用职权——但到那时,今年的科考,你们也肯定是没戏了——孰轻孰重,在场都是聪明人,且掂量着。”

  且掂量着——曲肱枕身子顿僵,脸上表情纠结在一处,喉头上下翻滚,可见气肯定是不顺的。只是他再没话说。

  熊浣纱巡视一圈,见都是隐忍情状,当下立知时机已到,便趁热打铁道:“诸位郎君要是觉得,检举他人非君子所为,那就由我们三个御史来做这个恶人罢——”

  说着,轻一拍手,身后江两鬓听令上前,众人一时齐齐向他看去。

  江两鬓走到恰当位置,立定,将手上端着的物事示与众人:一个托盘,上面放了一筒玉筹,一筒铜签;两筒之间,还有一个手鼓,一株金花。

  熊浣纱:“单是说话太过无趣,既然有酒,不如——”

  “我们来行酒令吧。”

  唐时行酒令有三样,分别叫做律令、骰盘令和抛打令。

  律令,只需动口无需动手,文雅些的,便对诗文,粗俗些的,说两句绕口令也能玩到一起;骰盘令,顾名思义——掷骰子的。那时的骰子与一千两百年后的并无太大不同,都是六面体,还用来下“双陆”棋——把骰子掷在盘子里,看得采多少,以此决定谁劝酒、谁罚酒、罚几杯。

  熊浣纱决定玩的,是最后一个:抛打令。这抛打令不仅动口动手,还得将脚也用上——第一步是“击鼓传花”,“花”可以是香球杯盏,也可以是酒筹花枝;筵席间就以这些器物巡传于宾客之间,配合乐曲巡传始终, 乐曲结束,器物在谁那里,谁就是行令之人——也便是要来劝酒的。

  “我们今天玩的,第一步还是一样,以这枝金花为巡传器物。”说着,熊浣纱走到江两鬓跟前,将后者托盘中的金花拈起,“至于乐曲——我们这位胥吏,会击打手鼓,诸位只需配合手鼓节拍进行传递,手鼓一停,巡传结束,手拈金花未递出者,就得帮我们劝酒了。”

  接着是第二步。按照寻常抛打令,行令之人确定,第二步就要他立起,选择劝酒对象,以“送、摇、招”等动作跳一支“抛打舞”,以此进行劝酒。

  不过,熊浣纱想玩的,则稍有不同。

  “‘抛打舞’就不必跳了,我们换成发问——谁劝酒,谁就站起来,对着他怀疑的人,问出自己的问题,就像诸葛郎君刚刚对韩郎做的那样。”熊浣纱娓娓说道,“注意,劝酒者的问题,须带有自己怀疑的客观依据。还是那句话,‘理由充分,论据充足’,问题太过牵强,在我们御史这里,是过不了关的。”

  抛打令第三步,劝酒对象——即被行令之人选定的饮酒者,这时候得站起来,作“摇”动作表示推辞,就像刘颁在《中山诗话》写的那样:“唐人饮酒, 以令为罚……大都欲以酒劝, 故始言送, 而继承者辞之, 摇首接舞之属, 皆却之也。”

  为了纠人,熊浣纱同样对第三步做了更改。

  “被劝酒者跟着立起,不必动作,要做的,就是回应劝酒行令者发出的提问。”

  “回答也是那八个字,‘理由充分,论据充足’,如果回答有漏洞,劝酒者可以继续追问,直到对方答不上来为止——真答不上来,劝酒者劝几杯,被劝的就喝几杯。”

  “但是被劝酒的不是只能被动回答,我们要补充一条规则。”熊浣纱加重了咬字,“在回答劝酒人问题的基础上,被劝酒者也可以进行反向提问,当然,不能超过击鼓时间——一般劝酒和被劝酒人确定之后,击鼓会持续三十五响,两人的互问互答,必须在这三十五响的时间之内——如果回答不上被劝者的反向提问,劝酒者落败,这杯酒由劝者自行消受。”

  这条规则一出来,在座举子的脸色更显凝重。

  也就是说,劝酒行令人在选择自己劝酒对象的时候,必须慎之又慎。首先当然是要保证自己能说出合理的怀疑理由;其次,还得估量对方对自己的怀疑程度,如果碰上个打算反咬的,自己辩解不清,那可真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所有劝酒成功或防备成功的,得玉筹一枝;劝酒失败或防备失败的,得铜签一枝。”熊浣纱敲了敲托盘上的两个竹筒。

  “最后结算,玉筹多于铜签者,回场续考;铜签多于玉筹者,弃考待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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