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举考场有杀人犯_风声过处【完结】(13)

  “就是他!陇西成纪举子李蓬蒿!传义舞弊,全在那《切韵》之中!”

  计划戛然而止。

  情况骤变复杂,一切都得从头计议。

  第8章 忠与奸与火的演义

  裴陡行一声呼喝,即刻引来全场考生与胥吏的目光。

  这些目光先到裴陡行,而后自然而然,移转到李蓬蒿那边。起初震惊,都自静默,然而静默只有两须臾,很快大片议声涌起,嘈嘈切切,全围着这两人此起彼伏。

  其中对这两人都认识的,自然看懂其中的趣味;只认识裴、不认识李的,免不了要追问:那“尊”字座的是哪位“高士”,能耐这么大,竟让裴延龄之子针锋相对;知情的就要告诉他,那是李鹔的儿子——

  李鹔,建中年间在御史台供职,当御史中丞,正五品上,后来被贬出京,去做滁州刺史——这一走,儿子的亲事也跟着被连累,原订的是吏部尚书窦尧的亲闺女,现在废了,昔日的儿媳妇入了裴延龄的门庭,不日就要成他裴陡行的内人啦。

  一传十,十传百,全考场都知道了李与裴的纠葛,兴味更大了,议声也自起伏不停。

  在这故事里,李蓬蒿自然是屈辱的一方。然而他坐在那里,不卑不亢,镇定自若,无事人一样。自知裴陡行向来看自己不顺眼,这会儿定是抓住了把柄,要好好发挥,因此他并没有多少讶异,内心只缠绕一件事:

  抓凶的计划施展不开了。

  他很想错眼去看一下江两鬓,眼神示意,问该怎么办。然而当下被裴陡行诬陷,一举一动都在旁人目下,稍微不慎,就会被过度解读,更影响后面的行动。所以左右掂量,还是决定岿然不动,等待时机回转。

  “江两鬓定会想办法的。”他心下暗道。

  就在这全场举子议论、李蓬蒿心神不定的关头,裴陡行意气风发,直接从座位上立起,指着前首的李蓬蒿,声调铿锵,大义凛然地陈述他指控的理由:

  “这李蓬蒿,与我曾同为国子监太学的生徒,我们俩颇有些渊源,所以这次科考,我坐在他后面,就多留意了一下。”

  “他今早从落座开始,就左右顾盼,像是找人借东西,哺时放饭后,又去找了金吾卫,好像有什么紧急情况;我特意去问了那金吾卫,才知道,原来他是把这《切韵》给丢失了。”

  一面说,一面拿起自己案上的《切韵》,前后旋身,展示一番,很是怡然自得的风范。

  “但是适才他夜试迟到,和那权鹤一匆匆进场,等落座时,我却分明看到,他拿了一本《切韵》在手,可在他袖中,另有一本《切韵》拢在里面!——”

  “两本韵书!”

  李蓬蒿心脏顿时揪紧:百密一疏。

  周围议声顿显。好几个人还探头探脑,要来看李蓬蒿的衣袖,看到个书角,立即作出兴奋情状,转头告与旁人,于是又是一传十十传百,整个科举考场更热闹了。

  “试问一下,这两本韵书从何而来?一本,自然是他自己的,他自己有,何必要引左右邻座和金吾卫误会,当他韵书丢失?!原因很简单——他在演,演得自己好似真的丢书了一样,如此一来,别人就能名正言顺,把自己的韵书借给他了!——也因此,他有了两本《切韵》!”

  “至于另一本借来的,上面干不干净,谁知道?借他书的人,又干不干净,谁知道?”

  语惊四座。

  此话一出,又引出一个“借书的人”。

  按照裴陡行的推断,此人与李蓬蒿串通,后者假装丢失韵书,让前者得了理由,将自己的借出;而借出的那本上,很有可能就私藏试题答案,成为这两人舞弊的证据。

  这人跟李蓬蒿这么密切,定是要携同行动的——携同行动,还能是谁?

  所有议论者身子一滞,下一瞬,全部纷纷调转目光,看向另一个所在。

  “天”字列,“秋”字座——权鹤一倏然立起。

  从听到裴陡行指控李蓬蒿开始,他就捏紧拳骨,拼命按捺住自己回击的冲动。然而到这当时,裴陡行一言一语牵引到他身上,全场考生也骤然将目光聚集过来,他再也忍不住,直接挺身,一站起,立即怒目圆睁,大有分庭抗礼的姿态。

  李蓬蒿轻轻扶住额头,大感头疼。

  把权鹤一卷入,这闹剧就没那么容易收场了。

  裴延龄纵然掌控大唐经济命脉,势大熏天,那权鹤一的父亲权德舆也不是好惹的。贞元八年,权德舆当了门下省的谏官“左补阙”,同年七月,裴延龄恃宠成了“判度支”,权德舆立马发挥他谏官的职责,连上两疏,一篇《论度支上疏》,一篇《论裴延龄不应复判度支疏》,直接大骂裴延龄,要今上明断。

  所以,裴、权这两人的父亲,一个使职“判度支”,一个使职“掌诰命”,一个管钱财,一个管写诰,一个奸,一个忠,在朝上掐得那是有来有往,难解难分。

  父辈在朝堂上掐,子辈也互相看不顺眼,加上裴与李的纠葛,权鹤一更厌透了裴陡行,平日里就多有冲撞,这下子在科场上被影射,哪还有忍气吞声的道理。

  然而,权鹤一从座位起身,甫一立定,第一束目光,明显往李蓬蒿的方位偏了偏。

  这目光倾斜,别人看不明白,李蓬蒿却心知肚明。要知道,进这夜试考场前,他为了省去解释的关节,隐瞒了权鹤一,没有说江两鬓已经将韵书归还。也正是因为这样,权鹤一才借了自己的给他。当下被裴陡行揪出两本韵书,完全就出于当时的不坦诚,也无怪乎权鹤一有疑问了。

  有疑问,但还不是说的时候。权鹤一年纪虽小,也知道当前的要紧所在,于是目光捋直了,咧咧盯着裴陡行,一字一句咬牙切齿道:

  “你把话挑明了说,谁不干净?”

  裴陡行自然也不怕他:“谁跟李蓬蒿一起进的考场,谁现在又站了起来,你说我说的是谁?”

  权鹤一身子一拱,登时就要发作,好在旁边的胥吏眼利,扑上去钳住了他。

  见他这副气急的样子,裴陡行更是风长火势,放肆笑道:“说中了!瞧瞧,说中了!”

  一转头,望向他们辖区的胥吏:“禀报主司吕侍郎没有?!有人舞弊,私传《韵书》互通,大不韪呀!”

  那些胥吏知道他父亲的权势,因此都不敢顶撞,只支支吾吾回道:“已经差人去报了,正在等主司答复。”

  “等主司答复?”裴陡行夸张声调道,“等什么主司答复?!他还等你们呢!一个个愣着做什么?去搜!书,在他袖子里,搜出来,上面就有权鹤一和李蓬蒿私通透题的罪证!”

  “还有那权鹤一,你们搜他,他现在身上定没有《切韵》,这不就呼应了么?物证在手,你们破了好大一案子,吕侍郎要赏你们的!”

  另一头权鹤一嘶声叫道:“我看谁敢动我?!——停!我叫你停!”显然,钳制他的胥吏已经动手。

  而李蓬蒿这边——早在裴陡行放出第一声呼喊时,就有胥吏守在他的两侧。

  “李郎,且立起身来,让我们搜搜吧。”身侧的胥吏声喉凛冽道。

  李蓬蒿纹丝不动,内心已急如火焚。

  不能被搜!

  袖子里那本《切韵》,上面有江两鬓为胁迫他写的“隐字”,一旦被发现,全部都得完蛋!

  不能被搜!

  思绪飞转,冷汗直冒,胥吏的手已经一寸寸伸来。

  裴陡行犹在火上浇油:“搜他!赶紧的!科举舞弊,你们知道是什么罪责么?指不准还涉及考题泄露,这可涉及全场举子的考试公平!你们不动手,等着那御史台的人过来,将你们一个个贴条问责么!!!”

  胥吏的手已经欺到胸前。

  “江两鬓!想办法啊!!!”李蓬蒿无声呐喊。

  就在这当口——就在胥吏的手即将揪住李蓬蒿衣领的这当口。

  “——火!!!火!!!着火唔哇啊啊啊!!!火火火唔哇啊啊啊啊啊啊啊!!!——”

  另一声更尖更利更突袭人心的呼喝,划破长夜。

  在李蓬蒿与胥吏紧张对峙的生死关头,一把火悄无声息地在考场后方烧了起来。

  礼部贡院着火是极凶险的事情。不仅因为其中案牍书卷众多,还因为这是科举考生的问缨之地——读书人考取仕途的地方烧了,那寓意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火势一起,立即就有胥吏抢到外首,去通报金吾卫打水抢救。但这火烧得实在是快,从后墙烧起,不过弹指来间,已经欺出两丈之远,座位后排的考生自然是坐不住了,救了自己的诗文,踉踉跄跄就往前跑;稍前些的考生被他们一冲撞,也都慌了神,纷纷从座上起来收拾,也一副预备要跑的姿势;叫人发笑的是,后面的往前跑,前面的反倒往后面来,凑热闹似的,一个个前排的考生都自撇了座位,拥过来看火了,一下子来回对冲,场面十分混乱。

  场面乱,胥吏也乱,一批去抬水,一批去指挥,一批去救书,一批去通报,就剩一批在整顿,喊些喝令,要考生安静,回归原座,保持秩序,可是没人听他的。大家都自兴奋着,科举考场着火,有生以来的第一回 ,仿佛烧的不是这贡院的砖墙,而是近千年来压死人的经史子集,多少辛酸愤恨,都在那燎燎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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