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枪手这类有心人,才会特意把状书收起来——因为那状书封面,直接写了他们代考原主的姓名。”
统共八十步——大概第二十步开始,李蓬蒿就转变观察目标,去看较邻近的“柱后座”考生的案面。
文解、家状和《切韵》一样,都是经折装设计——这经折装,和传统的卷轴书、以及后来的线装本不一样,是将一长方纸,折叠成一面一面方块,阅读时,就将它展开,还是从右往左的一连迭长条,不过有了一道道此起彼伏的折痕,就类似公文上奏的“奏折”——没翻开时,都是小小的一个方块,《切韵》是黄封面,状书是蓝封面。
遍看其他座位的考生,案面上往往有黄有蓝,都在一隅边角,方便随时取用。
而邻近“柱后座”考生案面,那些方块经折里,只有黄,没有蓝。
当真是藏了起来——又说中一项。
“坐在最东和最西的“天”、“黄”两列,可以依靠墙壁挡掉一边的侧脸;坐在柱子后面,又可以挡掉正脸,这样一来,他们的全脸就是模糊的,考官和胥吏很难留有印象。”
“第一时间收好个人状书,避免暴露代考原主的姓名,也就减少了这名字被考官胥吏记住的可能,后面即使阅卷时看到,也联想不起来长相——脸和名字对应不上,被记住的风险大大降低,也就影响不到后面再替别人代考了。”
“综上所述——”江两鬓总结道,“藏脸、藏名,就是所有枪手共有的特征。”
但是到这里,李蓬蒿的观察还没有结束。
他们要找的,是一个千年后逃逸而来的杀人犯,而非真正的科举枪手。
因此,紧接着——到了第四十步的位置,李蓬蒿将他的目光从那些靠壁的“柱后座”移开,投向了“地”、“玄”两列。
“他虽然也伪装成枪手,但和其他所有枪手都不一样——”江两鬓凛声道,“他是从千年之后穿越来的,真正目的是犯罪,不是替人代考,更不用帮他的原主‘进士及第’。”
“所以,他压根就不用瞻前顾后,又藏脸又藏名——他可以大大咧咧,毫无忌惮地坐在最显目、最坦白的位置。”
听毕,李蓬蒿眉头皱得更深了:“也就是说,这个凶犯,身上并没有枪手的共有特征。”
“对。”
“他的行为举止,与其他所有考生一样,都是大大方方直接考试——可能比正规考生还大方,因他压根没有及第的需求。”
“对。”
“那你还怎么把他找出来?”李蓬蒿声调骤然拔高,“前面将枪手分析了那么一大通,有何作用?根本没有共通所在。”
江两鬓抿抿下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他没有直接回应,而是转头,将手指沾上桌面的一点煤屑,而后就着黑,开始涂画。
他先画了一个圈。
“这是正常的两类枪手。”
指尖微移,又画了一个圈。
“这是我们要找的杀人犯。”
手停,只见那两个圈,并非相互分离,也非堪堪相切,而是出现了小部分的相交。
江两鬓指了指那一部分相交:“我们只要找到这个地方,就能根据相同的和不同的,将杀人犯找出来。”
李蓬蒿:“嗯,所以这个部分,是什么?”
江两鬓:“你应该知道,进场考试前,把关的胥吏除了搜身、检查状书,还有一个方法,查证考生的身份。”
“那就是让他说话,听他口音。”
到了夜试时间,许多考生已将五言诗作答完毕,只差一篇赋要写。写赋,更要重音律,因此一个个都自低声念诵,唯恐一字不慎,韵部出错,整篇文章都要大打折扣。
李蓬蒿走在“地”“玄”列间,清晰听到两侧许多细碎的诵声。仔细点听,这个口腔扁平,卷舌不灵,岭南道的;那个声调油滑,多走鼻息,陇右道的;江南东道的婉转,河南道的清亮,再特别一点的,连具体的州县都能听出来。
这些文人,写诗写赋全靠《切韵》的官话为基本,而这《切韵》的音系来源,是五胡乱华前汉晋的洛阳正音,跟全国各地读书人的方言相差很大,所以,大家到京城来考试,说的是一样的官话,但各有各的特色,细耳一听,就能辨出七八分来。
进士科考,就靠这一口特色作为身份辨别的指标,有时辨不出来,还会直接让考生说方言。
“找人枪替,很难找到跟自己口音相似的枪手;我们要抓的凶犯就更不用说了,他来自一千多年以后,连你们的官话都不一定说得利索。”江两鬓道。
“所以,他们的共同点就是,都害怕把关胥吏的口音查验。”说着,他指尖一顿,落在两个圈的相交部分上。
李蓬蒿忖思道:“口音查验是免不了的,他们不可能不开口,除非把关的胥吏自己不想查······”
话意到了,思路自然就到。李蓬蒿登时瞳眸一亮,大有柳暗花明之感,大声喜道:“若我是他们,我就排在入场查验队伍的最后首!”
江两鬓赞许地笑了笑:“开窍了。”
要入场考试的,共有五百一十七个考生,往往天还没亮,礼部就让考生在门前排队,开始入场查验。五百一十七人一一查验过去,约摸得一个多时辰,期间还会不断有错漏、意外发生,耗时又耗力。
因此,越到后面临近开考,时间紧,把关的胥吏就越是松懈。几百个人查验过去,他们实在是累,且随着进场的考生增多,一些长官都自入场去巡视,在外围盯着的就少了,他们压力骤减,更是松散得不成样子——
搜身就只随性拍两下,状书瞅两眼就能过去,至于口音查验,只要一张口,就算过,跟看牙没什么两样。
“所以,枪手和杀人犯,一定会抓住这个漏洞,排在队伍的最后,这样等轮到他们,就是查验最松的时候。”江两鬓。
李蓬蒿点点头。他自己从来没有枪替的念头,平日里也不爱观察生活,甚至有些云里雾里的,连被人偷了书、塞了纸条都不知道——就更别说了解这些门道了。
“这样一来,那些排在队伍最后、成功躲过口音查验的人里面,就有可能混着枪手和那个凶犯。”李蓬蒿喃喃道,“等这些躲过口音查验的人进了考场,就会分成两部分——第一部 分的人,专挑遮僻的位置坐,隐藏自己的状书,这些人就是枪手。”
“而第二部 分,会仍旧如常,坐在显眼的位置,不会收起状书——这部分人里面,就有你要找的凶犯······”
水落石出。
江两鬓一打响指,赞许李蓬蒿正中靶心。
“所以,你已经找到,第二部 分的人了么?”李蓬蒿道。
江两鬓点头:“大概有八个人,都有嫌疑。”
“你确定,凶犯就在这八个人里面么。”李蓬蒿微皱起眉头,“我总觉得,依照目前的法子,得出的结果并不一定精准······”
“当然不精准。”江两鬓斩钉截铁道。
“那你还——”
“上述的方法,只是缩小范围,从五百一十七人,缩小到三十几人。”江两鬓有条不紊地说,“最后确定这八个人,还得有其他方法辅助。”
“是什么。”李蓬蒿。
“时间紧迫,说不了那么详细,后面跟你解释。”江两鬓转移话锋道,“接下来,我们该谈谈,如何从这八个人里,揪出那个真正的凶犯了。”
八十步结束,李蓬蒿回到自己座位;与此同时,他的心跳也骤然加快。
就要实施了,江两鬓的计划。
这个计划,说来也简单,就是李蓬蒿装病,突发心悸、大闹一场,引考场骚乱;等稍微平稳后,江两鬓挺身而出,以他的胥吏身份,指认考场上有八个人趁乱“传义”舞弊——这八个人,就是他所怀疑的那八个。
计划简单粗暴,但是有效。八个人一旦有了舞弊嫌疑,就不得不自证清白,其中包括自己的身份。届时,哪个是凶犯,一目了然。
就是有一个问题。
“装病,要如何装?”李蓬蒿虚心请教道。
江两鬓:“······你就,捂住胸口,大声喊疼就行了,实在做不来,稍微有个样子就行,不需要很夸张的动作。”
他担心李蓬蒿,可惜担心错了方向。
“那我可以面目狰狞些吗?”
“······可以。”
“可以蹬桌子吗?”
“······可以。”
“可以撕扯领口以致衣衫不整吗?”
“······可以。”
“谢谢。”
李蓬蒿十分满意——可以大饱戏瘾了。
因此,听到进场足音时,他往后回望,与较晚一步进场的江两鬓对视一眼,两人微微颔首,表示计划开始——准备表演。
可惜他没有想到,裴陡行会抢在他前面喊出那一句话。
“报!我要举报!有人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