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正巧桃小桃刚购物回来,手里提满迪奥、香奈儿的袋子,一阵阵香气扑鼻。她开心地跟张枣枣打招呼:“嗨!”
张枣枣抬了一下眼皮,勉强应了一声。
桃小桃凑过来说:“枣枣姐,你这个人呢,就是不懂变通。你长得其实挺不错的,就没有想过做个小红书、短视频吗?美女店主,送子观音,带给万千家庭好运的好孕旅馆,多好的人设!哇,还能卖母婴产品,你知道现在母婴赛道有多赚钱吗……”
“桃小桃,你不累吗?”
累?桃小桃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从16岁离家打工,很久没有思考过这个问题了。
“我还要找师傅处理热水器,我很累。”张枣枣说着就要走。
“枣枣姐这个送你。”桃小桃慌张地拉住她,塞给张枣枣一个新款包,“我们打算下周去医院做一次检查。”
“他的病至少要3个月才能痊愈,检查没有必要。”张枣枣把手插兜里,表达自己拒绝的意思。
“这钱是老虎油的,他花钱,你赚钱。干嘛不要?”桃小桃冲她眨眨眼。张枣枣深吸一口气,帮她把大包小包提上了楼。
这就是张枣枣最初的设想,一切都是生意。
但她总有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夜幕降临,张枣枣回房间洗了个澡,走到阳台吹风。忽然她面前凭空出现一罐可乐。
细看还有一只手和一只胳膊,正从隔壁阳台伸出来。
张枣枣和宋书房间的阳台是通着的,中间假模假样摆了两盆高大的绿植当做帷幕,那只拿着可乐的手就是从密密匝匝的绿叶子里伸出来的。
“就把他们俩当成生意,也没关系。”宋书的声音悠悠传来。
张枣枣接过可乐,隔着绿叶讽刺道:“你怎么打脸了?”
“青花姐说你很犟,”宋书低声说,“和高中时一样。”
“高中时我们很熟吗?”
“总和我抢第一的女生,算熟吗?”宋书轻轻笑了,“除了这个,你还和我抢学生会主席,抢保送名额……”
“什么叫‘抢’?你还跟以前一样,觉得这些好东西本该只属于你吧?”张枣枣出言讥讽。
“对不起,”宋书突然说,“我不知道那个保送名额对你来说有那么重要。”
“什么?”张枣枣没听懂。
“我后来听青花姐说,才知道你当时很想去北京上学,那份奖学金对你来说很重要。”宋书说。
张枣枣心头一紧。她回想起和宋书竞争保送名额的那场考试,她不知道熬白了几根头发。那时候她和张青花关系很紧张,她一心想拿到奖学金逃去北京上学,因为她知道,张青花出不起这个钱。
太穷了。那时候过得太穷了。学校门口卖个饼,加蛋都要纠结半天。冬天的冷风灌进脖颈和围巾的空隙,“加不加蛋”就是她的世界难题。
宋书当然不会理解。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儿子,全家人支持他,还请着天价的家教支持他复习,张枣枣怎么赢?
所以那次考试,她还是没考过宋书。
回过神来,张枣枣恍如隔世:“因为这件事,我一直把你当假想敌。”
“我知道。”
“也是我妈说的?”
“嗯。”宋书不好意思地笑笑。
“啥都跟外人说。”
“青花姐和我不是外人。”
听到这句话,张枣枣心里又被竹签子扎了一下。他又赢了。连自己的母亲的爱,都输给他。
张枣枣觉得羞耻,觉得自己活得像个小丑,于是回嘴:“她已经死了。”
宋书脸上露出哀戚的神情,张枣枣顿时有些后悔,但她并不会承认,只是把脸别过去。
这时,门外传来曹曹兴冲冲的敲门声:“枣枣姐!我们买了炸串,下来吃啊!”
“我不去!我减肥!”张枣枣大喊。
“不吃后悔终生!”曹曹又补了一句,“你放心,老虎油那单我来负责!”
说完就噔噔噔地跑下去了,这小孩真是活力多到用不完。张枣枣嘴角轻笑,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橘色的灯光打在张青花日记的扉页上。
张枣枣又翻开母亲的日记,上面写着:
“一分诚信一分财。”
第十三章 女人的世界
曹曹胸有成竹地包下了老虎油和桃小桃的服务,张枣枣不同意:“你是幼师,你的精力应该放在培育祖国的花朵上。”
曹曹正蹲在地上浇花,听到这话认真地说:“和小孩子比起来,他们可省心儿多了。”
这几天老虎油和桃小桃两人很安分,一直在房间里直播卖货,只有老虎油偶尔出门采购点东西。桃小桃还和旅馆的其他人主动打招呼,有一次拉着柳迎娣一起直播,据说这样更有节目效果。
这天晚上,张枣枣接到桃小桃的电话。
“你怎么让病人一个人去打夜针?”
“谁打夜针?”
“柳迎娣!”
当促排针打到一定阶段,卵泡发育成熟时,就会打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针,在打完这个针后36小时左右一定要取卵,否则卵泡就会排出,因此打这针一般安排在晚上,俗称为“打夜针”。
打夜针需要麻醉,而且术前不能吃饭喝水,对女人好一番折腾,一般都是丈夫陪同来的。
“方继文……算了,罗姐也不在?”张枣枣问。
“就她一个人,我来拿报告看见她的。”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马上过去。”张枣枣挂断电话换了衣服就往医院跑。
正当她气喘吁吁到诊室门口时,就看见柳迎娣被护士拦在门口,柳迎娣苦苦哀求,都快哭了。
“打HCG必须丈带身份证,这是规定。”护士严厉地说。
“怎么了?”张枣枣出现在柳迎娣身后。
“这个妹妹要打绒毛膜促性腺激素针,一个不行的,要带上身份证。”
“好的,我们明天再来。”张枣枣谢过护士,拉着不知所措的柳迎娣坐在候诊室的长椅上。
“不行,打夜针不能推迟,你有没有经验啊?”护士大声质疑。
张枣枣恍然醒悟,自己竟然急忘了!她转头问柳迎娣:“方继文呢?让他送来!”
“他……他不接我电话……”
“唉!”张枣枣叹了口气,给罗姐打电话,让罗姐跑一趟。
挂断电话,两人坐在长椅上等。她们为上次的事仍有芥蒂,尴尬地沉默着。
忽然柳迎娣双手捂住脸,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张枣枣慌了:“你别哭啊,罗姐送来就好了……”
“我,我不是因为这个,也有一点因为这个,我好想快点怀上孩子啊呜呜呜……”柳迎娣哭得一抽一抽。
“那还因为什么?”
柳迎娣抬起莲花瓣般洁白小巧的下巴,看着她说:“我觉得对不起你,枣枣姐,我知道你是好心……”
她又说不下去了,眼泪不断涌出。
“……没关系。”张枣枣叹了口气,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我太没用,我把所有事情都搞砸了……”
“你怎么会觉得自己没用呢?”
“我又不挣钱,还生不出孩子……”
张枣枣听到这话心里冒火,可是回想起最近在“好孕旅馆试管妈妈互助群”里看到的众生相,随着好孕的宣传,里面人越来越多,每个试管妈妈都下意识觉得自己好像残缺了一部分,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问题。
“那你想赚钱吗?”这种情况下,无助是人之常情。但如果她愿意改变,张枣枣愿意拉她一把。
“想。”
“那你怕吃苦吗?”
“不怕。”柳迎娣抹了把眼泪。
“你看这样好不好,最近来旅馆咨询的客人很多,我有点忙不过来了,我请你帮我打打下手,一个月两千六,干不干?”千言万语,不如来点实际的帮助。
“真的吗?”柳迎娣泪眼盈盈却喜笑颜开,“我当然干!”
好孕生意好起来,自然也需要更多人力。方继文在备考事业单位,罗姐大价钱给他报了集训班,只有必须去医院的时候才出现。张枣枣准备让柳迎娣负责好孕的一些简单招待,发点工资也能让她减轻对婆婆的亏欠感,没想到却发现柳迎娣做得一手好菜,干脆聘她做了小厨娘。
“谢谢你,枣枣姐。”柳迎娣抓住张枣枣的手。
张枣枣不好意思地抽出手来,这些天心里的不适忽然纾解了很多。仿佛一片乌云终于吹散了,露出丝丝缕缕的阳光。
打完夜针,才算又过了一关。
第二天,张枣枣叫上方继文,陪着迎娣完成了取卵和取精。迎娣开始在好孕旅馆打工,她是个老实孩子,有活总是抢着做,一闲下来,就拿出手机在抖音和快手上看“如何牢牢抓住老公的心”“幸福女人的婚姻秘诀”这类短视频,皱着眉头看得格外认真。
张枣枣回忆起自己六岁的时候跟着张青花一起去茶厅,昏暗的茶厅里,张青花和自己几个来姐妹点了几杯菊花茶,磕着自己带的花生瓜子。她们聊的也是这些。那时张枣枣喝不惯菊花茶,但张青花舍不得买2块5的可乐,丢给她1块让她自己去超市挑。她在超市转了一圈又一圈,空着手回来,她不想勉强自己,她只想喝可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