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齐谐志_逸又闻【完结】(71)

  烛九阴明艳的眸牵起一抹好看的弧度,“它的主人差点死在你手里,照顾它就算作是你的修行。”

  烛龙越发不耐,“我有阴气吸食就够了,这般修行不如死了简单!”

  它提到“死”字,烛九阴心中一梗。

  连日来,她与烛龙行到了几处天地间灵力旺盛之地,但烛龙总是本能地往阴气充盈处寻觅,显然是受魏建勋毒害已深,难以回头。

  烛九阴管束不住烛龙,尝试过联络少室山上那个博学的小道人,但回信的是另外一个姓马的小道人,她在信中说郭舒弋被玄希关在了袇房里,不方便回信,她和烛龙若有困难,可以直接上少室山求助。

  这小道人言辞诚恳,但烛九阴万万不敢去少室山。

  原因无他,她不想再见玄希。

  那日在泥金镇,她其实同那两个小道人说了谎:二十余年前,在她与烛龙苏醒后,率先找到她们的人不是魏建勋,而是玄希。是她学会了如今的语言文字,帮玄希翻译了几部上古秘术,才有了魏建勋下山做石炭窑主的后续。烛龙跟魏建勋过去本是为了以矿山地脉滋养灵力,泥金镇出事后它才变得以阴气为食,逐渐迷失本性至今。

  她很早就想带烛龙离开泥金镇了,只是烛龙贪恋其中阴气,与魏建勋越走越近,与她也渐生疏离。

  不是没想过独自离开,只不过她生来就是烛阴国祭司,侍奉烛龙是她的天命——烛龙虽历经千古岁月,心智始终不会成熟,需要她的陪伴才能生存,需要她的管束才不至于做错事。

  无法割舍的天命。

  那个叫郭舒弋的小道人来得正好:在泥金镇,她明明渺小得几近可笑,却又坚韧地破了整个迷局。烛九阴忍不住去帮她,忍不住去想在她记忆里看到的那些“道”。

  她替小道人送走了泥金镇上千冤魂,这种感觉很奇妙——原来并非所有“改命”都是“逆天”,这世间有许多事可以有不一样的结果。

  千百年过去了,绝地天通也很久了,人们对“天道”,早已不是过去简单地遵守了。

  她和烛龙重新踏上了流浪的旅途。玄希尝试过联络她,但她从未回复,不仅仅是因为玄希和魏建勋在炼魂成犼一事上对她的欺骗,更关键的是,她不想让烛龙的余生再为人所利用。

  她想通了:万物皆有盈亏消长,这是自然之道。烛龙生于千百年前,如今的世间自有日月轮替万物生发,已经不需要它衔烛带来光明了。

  尽管不愿,但以阴气为她续命,改变它的自然之禀赋,这样不对。

  烛九阴想独自陪它最后一程,然后余下自己在这天地间,不生不死、不老不灭,慢慢习惯烛龙不在身边的日子。

  身为上古神兽,烛龙会有转世吗?

  如果它有的话,自己大概会寻到,无论它变成“她”还是“他”,都可以陪着它。

  只是那时的它,大概不需要自己的陪伴了吧。

  她与烛龙从辽东一路南下,走过了许多山川灵谷,烛龙开心时大笑,沮丧时气闷,永远像个孩子,她便带烛龙逛这世间的集市,给烛龙买好吃的食物,穿好看的衣衫,一路游玩,烛龙却始终没忘记找寻阴气。

  于是她们去了东海之滨,她想要雇一艘大船,带烛龙出海,看看千百年过去了,海的那一头是什么样的山河。

  归鸿一直跟着她们,烛九阴有时会把心中所感絮絮写下来,寄给那小道人,回信的有时是姓马的小道人,有时是姓范的小道人,出海的船,还是那个姓范的小道人的朋友帮忙置备的。

  如果有一天烛龙真的不在了,她在这人世间,也算是有了朋友。烛九阴有时候会这样想。

  出海的前一天,意外飞来了另一只通体宝蓝色的鸽子,追逐着归鸿停在烛龙肩头,被烛龙一把捉住握在了手里。

  烛九阴忙从烛龙手里抢下蓝鸽子,从它脚踝上的信筒里抽出了一封短信,是那个姓马的小道人,请她和烛龙到北邙山相助。

  她只犹豫了一瞬便回信答应了——能让这三个小道人来信向她和烛龙求助,想必少室山的局势真的到了千钧一发之际。

  她想过让烛龙独自出海,自己去北邙山,但烛龙无论如何也要跟着她,更何况北邙山那种地方,烛龙当然愿意去。

  她乘着烛龙飞到北邙山,阴气之盛让她不适,烛龙却十分兴奋。

  她远远望见了浮在半空中的那两个小道人,二人似乎正持剑斗着什么,想来是被人困在了某种阵法中。

  她还待想如何帮她们,烛龙的利爪已经向她们划去,姓马的小道人坠落下去,姓范的小道人费了好大力气才重新握好手中的剑。

  烛九阴不会飞,眼睁睁看着那个小道人在视野里消失,连忙止住烛龙再度抬起的利爪,抱愧地看向姓范的那个小道人。

  意外的是,那个姓范的小道人平静得很,甚至在半空中对她们行了一礼,“多谢前辈相助,还请前辈留在北邙山,替我们拦住一个叫朴元的师兄。”

  小道人说得郑重,烛九阴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但仍出现了意料之外的状况,烛龙在阴气的侵蚀下彻底失控了。

  她耗尽了所有灵力想要阻止烛龙残杀无辜的异兽阴魂,直到晕倒在了北邙山。

  醒来时一切都晚了。

  犼兵已经练成,一列又一列正向少室山的方向行军。

  几个小道人托付给她想要阻止的,原来是这样一场浩劫。

  烛龙护在烛九阴身旁,它很久没有这么放肆地战斗了,恣意的嘶鸣中利爪撕向一只只犼兵。

  她爬起来坐在烛龙背上,想让烛龙飞到最前面阻断这些犼兵,然而有犼突然后发先至,玄色道袍之上是明显已经不属于人类的面容。

  大概这就是姓范的小道人口中的“朴元师兄”。

  烛龙与它战斗至了最后,即便是流淌了千古的灵力,也总有竭尽的一刻。

  后来烛九阴也中了一剑,窅然合上了双眸。

  宣和三年三月,一个容貌绝色的娘子站在东京城外虹桥之上,从一只通体灰黑但有着红宝石色双眼的信鸽腿上解下一封信件。

  朋友安好,信上说孙羊店的羊肉汤是一绝,还有清风楼的“玉髓”酒值得品尝。

  她是烛九阴,不在生死轮回之内、不生不死、不老不灭,这人世繁华,她有足够的时间一一尝遍。

  第74章 番外 众生行

  (张舒维)

  连天峰大战那日,张舒维人在东京城。

  他望着九成宫旁的一处小宅院,喜滋滋地盘算着接下来等个吉日,就可以让父母带着儿子住进来。

  自去年那次括田之后,他很久没这么开心了。

  尽管这份开心背后并不干净,但只要一想到一家老小对新宅院的期待,他那份翻涌而上的愧疚很快被淹没下去。

  没错,这间宅院是出卖郭舒乂的寮房换来的。

  他知道这不对,但这笔财富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他是农户之子,父母勤恳老实,家里本来薄有田产,几个哥哥分担了田里的活计,一家人商议着供养他读书,求将来得个官身光耀门楣。

  不料他生到十岁,突然重病了一场,虽有幸得一位云游的纯阳道士医好,但病愈后体弱得很,父母兄长们怕养不活他,忍痛送他上了少室山。

  他在山上一待就是二十几年:入门弟子做完做高阶弟子,修行完成后到朝岳峰做授业师兄,在朝岳峰遇见了现在的妻子,两人意气相投互生情愫,而后有了儿子,如是又过了十多年。

  大概岁月就是如此,蹉跎着已经过了大半生。

  纯阳给他和妻子的束脩虽不算丰厚,每人月俸三十贯

  北宋一贯钱约770文,一个普通市民每日收入约100文

  ,外加每日七百文的伙食补助,算下来一个月二人能收入一百多贯,用来养家还是有余的。

  他们夫妻二人吃住都在山上,将这笔钱仔细攒着,又放到解库生了几分利,加上典卖了老家的田产房屋,终于在开封府和少室山之间的郑州置了几块地,将父母接了过来。

  这样一来,她和妻子不仅仅能时常回家探望父母,还方便就近为儿子请先生教导儒家经史。

  日子越过越好,儿子书读得一般,但教书的学究说他悟性尚可,可以考虑送到管城县里进学。

  管城县是郑州的州城,在西京河南府和东京城之间,占了地利,故而常有硕学大儒讲学其间,孩子若能得高人指点,或许可以更早出人头地。

  儿子已经十岁了,转眼几年就到下场科考的时候,总不能在乡野耽搁了。

  频繁来往管城与乡间太过劳累,赁屋的费用也是不菲,张舒维与妻子商议,咬牙拿出全部积蓄,又从解库借贷了一笔,勉强在管城置了一处小宅院,供父母和孩子日常居住,日子过得也算蒸蒸日上。

  直到去年秋天,“括田令”就要被人遗忘的时候,括田所突然通知他家有八十多亩地被核为来由不明,要罚没为公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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