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齐谐志_逸又闻【完结】(72)

  他家在郑州属于三等户,一共也只有一百多亩土地,如今一下子就罚没了八十多亩,余下的田一家老小果腹都难,更何况要供养儿子读书。

  更可怕的,是他和妻子在解库还有借贷。

  不是没想过走门路,但他一个纯阳弟子,就算没有师祖训诫,也和官府搭不上话,最终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括田的大官将田契收走、解库的账房将小宅院封存。

  辛苦半生,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本以为这般境遇已是谷底,没想到黑心官吏们所为更甚。

  他虽人在纯阳,但不是道士,户籍还在管城县,因而一直按三等户缴纳赋税和助役钱,如今失去了土地应该降为五等户,但赋税和差役却一样依从前派发。

  他去县衙申诉,却遭恶吏叱骂而归,他在纯阳二十几年,从未这样屈辱过。

  即便手中有剑,遇见了官,也只剩下无奈和无助。

  他几近绝望,不是没想过改投神霄道,只是自幼受纯阳恩惠教养,实在做不出那等欺师灭祖的事。

  也想过下山另谋生计,只是她在朝岳峰教授入门弟子剑术,再无所长,放到市井间几无价值。妻子倒是医术不俗,张舒维也同她商量过入世行医,但女子行医本就艰难,妻子又仁心仁术,并不一定能纾解家中困顿。

  只剩下借贷一条路可走。

  债务像滚雪球一般越来越多,压得他再不复如初的神采飞扬,唯一的祈盼只剩下儿子:若是儿子于读书一途真能博个前程,他与妻子的后半生才有望得以喘息。

  但学究说儿子文章写得轻飘,他不明白怎么个轻飘法,拿去问郭舒乂,郭舒乂虽然说得客气,但看的时候确实频频蹙眉。

  他一颗心渐渐凉下去,过上了劣酒买醉的日子。

  直到那个叫王跃的入门弟子找上他,一下子就开出了他无法拒绝的条件。

  王跃要烧郭舒乂的寮房以泄私愤,只要张舒维拖延救火,就能换来东京城里的一处小宅院,而且王跃答应会以他叔祖的名义向管城县施压,澄清他五等户的身份,免去他前后几年的所有赋税和差役。

  这条件实在太过诱人,张舒维根本无法拒绝,毕竟只是拖延救火,既不伤天也不害理,便能解决他所有的燃眉之急。

  没有新的差役,借贷总能慢慢还清。更让他垂涎的是东京城里的宅院无论大小,都能让他全家获得开封府的户籍,儿子来日科考,算是有了第一块垫脚的砖石。

  原来他拼尽全力都无法办到的事,于当朝宰相的内侄孙而言,不过一句话的事。

  权势真的是一个可怕的东西。

  他背着妻子答应了王跃,妻子知道后,气愤了一通,最后只能抱着他,夫妻两个人一同默默垂泪。

  夫妻二人约定,等还清了债务,一定多给郭舒乂些赔偿赔罪。

  宅院就在眼前,张舒维摸了摸袖袋里王跃写的字条,感到既兴奋又紧张。

  按照约定,他把这张字条交给看守宅子的人,那人自会同他交个房契钥匙,从此他就是这宅子的主人。

  他强抑下激动,轻轻叩响院门,许久无人来应。

  他心下纳罕,敲门声越来越重,院子里终于有了声音。

  片刻后一个长相猥琐的中年汉子探出头来,见张舒维一身绫白道袍,头也不抬,“穷道士,别处讨饭去!”

  汉子说完就要关门,张舒维忙扳住门板,“我是来收房子的!”

  汉子张口就骂,言辞污秽让人不忍卒听,张舒维怒火攻心,干脆抽出剑来横在他脖颈。

  这是他习武以来,第一次对普通人拔剑。

  那汉子立即老实,听张舒维说明来意,竟又笑了出来,“你这道人年纪也不小了,怎的忒也天真,这宅子是我家祖业,和王跃没有半点关系,他平白耍你,快快收了你的小刀回去,莫在此处丢人了!”

  张舒维犹道不信,那汉子也不顾剑锋在喉,呼喊来左邻右舍,皆证实他所言非虚。

  张舒维彻底怔住,失魂落魄地收了长剑,那汉子犹在嗤笑,污言秽语叱骂他痴傻,若不是看他手中有剑必不好惹,定然扭送他见官。

  他强忍再度拔剑的冲动,一步一步走出了围观的人群,漫无目的地走下去。

  恍惚中眼前似乎浮现了那日的火光,张舒维忽然意识到,郭舒乂至多只是失了些财物,而他失去的东西,远比郭舒乂多得多。

  (朴志)

  朴志今年四十二岁,在石城峰上过了大半生。

  她八岁那年,祖父重病,父亲在多方寻医求药未果后,将最小的女儿——也就是她——送上了少室山祈福,于是她就成了纯阳派的入门弟子。

  她在朝岳峰学艺七年,十五岁那年通过试炼成为高阶弟子,拜了石城峰长老玄绦为师父,每日随师兄师姐们处理少室山上数不清的庶务。

  石城峰大概是整个少室山最不像仙境的地方,从柴米油盐、纸笔经籍到宫观修建,事无巨细,桩桩都是她们的修行,件件都有不小的门道。

  她自幼对数字敏感,理账上是一把好手,学了不长时日,便能够独当一面,那些与她对接的商贩再不敢因她是个年少的小娘子而有所欺瞒。

  如是过了两年,连师父玄绦都时常夸赞于她。

  与此同时,家中催她回去成婚的书信也是一封接着一封。

  婉拒的理由似乎都用光了,她也已经十七岁。不是没想过在石城峰找一个志气相投的师兄互相托付,但迟迟未遇到心动之人,总不能随便找个人搭伙——就算她想,人家还未必同意。

  她也想过就此入道,留在石城峰理一辈子的账,但被师父斥退了,师父说她小小年纪,未生道心,还差得远。

  日子一天天蹉跎,下山似乎成了她唯一的路。她父亲是商户,家中殷实,媒人为她说了一户读书人家的小郎君,据说家世清白,书读得好,有望将来高中,她便能做官户娘子,比做道姑地位高多了。

  她对做官户娘子不感兴趣,但从信里读出了爹爹对做官员岳父的渴望,想着如果未来夫婿真的能读书高中,荫封全家也不算无望,便应了亲事,收拾行李下山嫁人。

  出嫁那日满目鲜红,她乘着花轿进了那间只有两进的小宅院,总觉得她的人生,从此失落了什么。

  那日她还未明白,一只见惯了浩瀚长空的鸟儿,是有多么不愿再被人关回笼中。

  婚后的日子过得还算和乐,丈夫每日苦读,她则精心打理自己带来的几间嫁妆铺子,供养丈夫舅姑一家的衣食开销。

  外人眼中她们夫妻相敬如宾,她也真的以为如此便是古书上说的模范夫妻。

  但日子越久,她越觉得自己与丈夫过得更像是邻居。

  一年后,她们有了第一个孩子,是个有着一双大眼睛的女孩。

  丈夫依旧读书,她每日抚育孩子、打理生意,虽然辛苦,家中换了大房子,还添了几个仆妇院子。

  她原以为会这样过一生,谁料几年后丈夫一场急病,走得突然。

  舅姑一改往日和善,露出贪婪本性索要财物,她懒得理会,将所有铺面田产交还给娘家,只身带着女儿回了少室山。

  玄绦这一次没有拒绝,只是看着她的眼神,点了点头。

  于是她成了石城峰朴志。

  她悟到了,“道”不是绝情逃避,而是立德立心,度己度人。

  女儿在少室山上自由自在,常赤脚跑在草地上,朴志有时想:既然造化自然养育了万物,使之各有短长,就让女儿在这自然中尽情绽放,全其天真就好。

  石城峰上春去秋来,她年复一年地拨着算筹,修她的道。

  当今官家崇道,很多师兄下山去求前程,她在石城峰的地位越来越高,不知不觉中,已成了玄绦之下众人口中的“朴志师兄”。

  如今整个纯阳派的收支都经她之手核算,饶是她算学再精通也难免疲累。

  更难的是,纯阳道多年来秉承利物济他的侠道,乐善好施,并不似其他佛寺道观那般多营生利之道,一般弟子不知道,这鼎盛背后的左支右绌,财务上总是勉强平衡。

  而且每月的收入中,总有一大宗由玄绦亲自带回,以富户布施善款的名义入账,或多或少,但必然及时。

  按照这般进项,朴志有些难以想象,堂堂少室山长老玄绦,难不成每日周旋于富商大贾间讨要施舍?

  大概道无常形,这便是石城峰玄绦的道。

  去岁年关,朴志劳累之下染了风寒,病倒在卧榻上,

  病势迁延到了年后,两个朝岳峰弟子突然来探望她,其中一个她认得,是前次试剑大会的优胜范舒爻,果然少年侠气,眉眼间都是藏不住的光。

  二人说明来意,朴志心下生疑,但她是玄绦的徒弟,没有确证前并不打算向那两个年轻人和盘托出。

  玄湛带蛇妖逼上少室山那日,朴志拖着病体去了,玄湛甫一指出囚妖牢有问题,朴志便清楚了,玄绦每月带回来的大笔进项,原从此处得来。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