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舒爻心底忽起一阵不祥的预感,将鼻子凑过去闻了闻,登时变了脸色。
马舒钰看她如此,赶紧一把抢下郭舒乂手中的瓷瓶,也不顾其上泥污,直接将盖子摁紧护在了怀里。
一口即倒的郭老师,竟然在自己寮房地下埋了一壶酒!
“哎,老马你小心点,那可是东京清风楼的‘玉髓’酒,我藏了好几年了!”郭舒乂急切赔笑道,“主要是给你俩准备的,我就喝两口……”
“两口?”马舒钰柳眉倒竖。
“那……就一口,就一口!”郭舒乂彻底放低姿态,嘿嘿笑着。
“一口也不行!”范舒爻咬牙切齿。
郭舒乂彻底变脸,三人为了一壶酒追逐笑闹,就像抢糖果的孩子们,只要吃到了糖果,世间便不见了愁苦。
直到入门弟子们寻来,三人才停了追闹,故作老成的板起脸来,跟着入门弟子们去往各自的课堂。
路上山风拂面,少了几分凛冽,多了春的气息。
有入门弟子忍不住问,“师姐,纯阳还会在吗?”
那日官军和诸修道门派虽然暂退了,但却提出了各凭本事竞争囚妖牢的要求,在少室山脚下驻扎下来,等候各自援军的到来。
纯阳保卫战,还远远未曾结束。
“会的。”范舒爻明朗一笑,“只要我们在,纯阳一定会在。”
哪怕离开少室山,纯阳的道也一定会传承下去。
毕竟天道正义,自在人心。
(全文完)
第72章 番外 东京行
东京城郊,军器监下辖的一处金器作
国营军备手工工场
,崔超熟练地在其间穿行,身后跟着一个疤面小厮,身形瘦小,斜背着一个细长的匣子,走得飞快。
场里工匠多与崔超相熟,这疤面小厮也跟了他有些时日,见他二人前来,都道是又为仪象台定制什么元件,皆熟稔地打着招呼,还有好心人提示他们,“李巧手”在里间。
李巧手自然是金器作最好的金铁工匠,也是当今大宋最好的金铁工匠。
因是同乡,加之各自职司间常有往来,崔超同他素有交情,见他一个人候在炉边烤着火,直接笑道,“看来我运气不错,你刚好有空。”
“放屁!”李巧手上下拍了拍双手,一脸不高兴,“老子是等火候呢。”
崔超笑笑,递给他一张仪象台元件的图纸,同时扔给他一块不小的碎银,“还有一点私活,保密。”
李鬼手不急于看图纸,先掂量了几下那块碎银,又放到嘴里咬了咬,撇了撇嘴,“什么东西?”
崔超冲身后疤脸小厮点了点头,那小厮解下背上匣子,打开一看,是一柄折为了两半的断剑。
李鬼手在军器监做活,铸剑算是他的本业,这柄剑也并非什么稀世神兵,修复起来很容易,当下就应了,示意崔超和那疤脸小厮出去等候。
疤脸小厮抱臂看着军器监诸多匠人抱着各色兵器来来往往,始终眸色深沉,不知在想些什么。
“可是在想从兵器查起?”崔超在一旁陪着她,所见与她相同,自然也想到了一处去,“军器监下辖的各司各作管理十分严格,你师叔若是想起事,兵器走官造的路子不太可行。”
化装成疤面小厮的马舒钰略略颔首,思忖道,“按辽东石炭窑的产出计算,她养的军队不在少数,那么多兵器若是从民间订购,应当也不难查。”
“好在大宋各行都有行团,我可以请老师出面以仪象台的名义征集生铁,趁机查出哪里有大宗生铁流失。”崔超赞同道。
“好,有劳。”马舒钰心中略安,转而又道,“沈南嘉那边,有收获了没?”
沈南嘉是崔超的表姐,也是马舒钰在东京城里为数不多的闺中密友,她过去每次从少室山回东京,总要和沈南嘉一道相聚游玩。有了这份交情,此前要查从囚妖牢流出的药丸卖去了哪里,她与崔超皆不方便出面,故而将此事托付给了沈南嘉。
“表姐前次已经辗转买来了一颗药丸,王掌柜暗示,沈氏纵然富庶,不过商贾之家,想要成色更好的药,怕是不够格。”
马舒钰想道谢,又觉得刚刚谢过不便再提,只能冲崔超笑笑。
她在少室山上奔走的那些时日里,想必崔超和沈南嘉没少为这药丸劳费心力。
“至于官身……此事广国公或是太史局出面都太过明显,我有个想法。”崔超得她一笑,更来了精神,思忖道。
“内宫?”
“对!”崔超笑道,“沈家是内宫药材最大的供应商,我姨丈常与内宫大官黄门交往,或许可以通过此道查探。”
“官家信重道派,服食丹药是必然!”马舒钰眼前一亮,“剑修好后,我们就去沈家!”
“好。”崔超应得干脆。
议定下一步的行动,二人一时无话,马舒钰想着沈家,下意识地抚摸脸上假造的疤痕,听着屋中李巧手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一颗心也跟着起起伏伏。
“崔越之。”马舒钰突然唤崔超。
“啊?”
“在大名府军巡铺班房,你真的是第一次见我?”
“哈?”崔超眨了眨眼,像是出乎意料,又像是有所隐瞒。
“果然……”马舒钰视线凝着他,“是沈家?”
半年前的秋日,她与沈南嘉一同在沈家花园里打叶子牌,曾无意间瞥到一个高大背影在假山后一闪而逝,她当时并未在意,直到那日在归一阁经范舒爻提醒,她才越想越觉得那身影像是崔越之。
崔超窘迫地点了点头,俊颜不觉间染上绯红,“我不知表姐有客在,意外冲撞,及时回避了。”
马舒钰促狭笑笑,“所以你当时,看没看到我?”
崔超嗫嚅半天,老实道,“离得那么远,只能看清轮廓……不过我事后问了表姐,知道了你是广国公的独女,纯阳道的俗家弟子。”
“只看了轮廓,就向沈南嘉打听起我了?”
“额……”崔超更窘,“还听到了笑声,好像是从心底里流淌出来的,真是开心啊……”
他说着眼前好像浮现出马舒钰那日的笑颜,不觉间痴痴地笑了起来。
“果然是骗人啊!”马舒钰抚上眉头,有些说不清心里甜甜的滋味是什么。
“没!我的确打算请表姐引荐你,没想到在辽东遇见你……真的是意外!”崔超急得反复辩解,表明自己绝无欺骗。
“我知道。她们是冲我来的。”马舒钰失落了半刻,转而笑笑道。
“啊?”崔超愣了一瞬,继而想通了。
大概马舒钰说的是少室山,她师叔有意让她下山与自己相遇,为的是从大名府那一番迷局中谋些什么。
崔超无意中做了别人的棋子,但如今回过头来,他发现自己并不在意。
毕竟若是没有那些际遇,他又如何能与马乐之相遇相知呢?
室内李鬼手仍叮叮哐哐地敲着,一声接着一声。
崔超看马舒钰眸中忧色渐深,缓了缓道,“若真的查出是官家在服食妖兽炼成的丹药,你打算如何?”
“我想混进内宫,偷换出来作为证据。”马舒钰说得理所当然。
“这太疯狂了!”崔超彻底呆住,“易容术至多让你变成如今这副样子,宫门都进不去,更何况偷换官家的仙丹!”
“放心,我不是莽撞的人。”马舒钰坚持道,“内宫我小时候去过,大概认得路。而且易容术这种江湖术士的把戏是用来骗纯阳师兄的,若要混进宫,我会用混淆术。”
人都是有盲区的,马舒钰摸了摸脸上易容用的假面,如是想。
道门中人习惯于以法术掩饰身份,故而玄希师叔派来崔超身边寻找马舒钰的师兄一定会留意识破混淆术,不会想到她其实只用了江湖上简单的易容术。
而内宫中大多数人并不熟悉术法,她若是只在短时间盗丹药,以混淆术迷乱众人视听,应该足够了。
崔超仔细揣摩了她的话,最终点了点头,“好,我陪你。”
马舒钰按下再度向他道谢的想法,笑道,“你当然要陪我,咱们还得好好想想,盗药成功后,会发生什么?”
“嗯,好像确实大有文章可作!”崔超随她点头,笑出声来。
马舒钰见他笑得开怀,不觉也笑出声来。
到底有什么可笑的呢?
管他呢!
敲打声不知何时停了,李巧手隔着窗扇,喊声粗鲁尖利:“喂!崔小子!进来取你们的东西!”
宝剑重铸,何日再试锋芒?
第73章 番外 千古行
归鸿停在烛龙肩头,烛龙烦躁地想要捉住它,它绕着烛龙飞了几圈,又停在了烛龙另一边肩头。
这懒鸽子大概主人不怎么管束,眼色极差,像是看不出烛龙厌它,如这般的驱赶连日来成了它们之间不怎么有趣的游戏。
烛九阴笑着往掌心里倒了几颗谷粒,归鸿扑扇着小翅膀飞来,烛龙总算松了口气,暴躁道:“早晚把这只笨鸟吃了了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