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每一个人都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囚妖牢太黑了,黑到我除了用化蛇前辈的修为疗伤,便只能用来思考。”郭舒乂看着玄希,继续道,“想得太多,一一排除了各种可能,剩下的便是真相了。您送我进囚妖牢,想找的根本不是囚妖牢之所在,而是
玄皎师叔在囚妖牢外炼化这些妖兽的地方
。”
众人又起一阵喧嚣,继而也都渐渐想通了,既然囚妖牢就在三清殿之下,玄皎必然不敢在离玄诚这样近的地方炼化妖兽。
“我此前的推测没有错,炼妖确实在至阴之地,但和囚妖牢其实在两个地方。”郭舒乂笑了笑,笃定道,“只可惜参与囚妖牢一事的师伯师叔中,玄寂师伯负责捉妖,玄绦师伯只负责丹药外销,知晓炼药所在的只有玄皎师叔和朴修师兄,即便您能说动玄寂师伯同你一路,仍不能得到您想要的答案。”
像是故意给众人时间消化这些真相,她停顿了半刻,才接着道,“您送我进囚妖牢,真正的意图是利用玄皎师叔对我公开的赏识分化朴修师兄,让朴修师兄因嫉妒彻底背叛玄皎师叔倒向您。当然这期间若我真心归顺您,设法取得了玄皎师叔的信任,于您而言,则是额外的收获。”
“好一个厉害的小丫头,”玄希的激赏发自内心,“本想任你在囚妖牢里自生自灭,没想到你们和囚妖牢里的妖兽还有交情,真是一招不慎。”
“无论您如何谋算,总会有漏洞的。毕竟人非棋子,变数太多了。”郭舒乂笑了笑,“玄皎师叔只醉心炼药,朴修师兄只看得见眼前的利益,您想必也暗中努力过,实在无法如说动玄寂师伯一样说动她们,才不惜绕了这么一个大圈子,利用囚妖牢布下此局。”
然而局布得越大,可能得变数就越多,范舒爻算一个,郭舒乂算一个,那马舒钰呢?
玄希心跳忽然漏了一拍,马舒钰“死而复生”这段时间,究竟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
她将目光放远,急切地在人群中寻找马舒钰。
马舒钰并不难找,三清殿前几千人中,几乎只有她一个在移动。
玄希冷冷地笑,收回视线环视制住自己的“四玄”,异变遽然而生。
玄希七脉同时爆裂,血花瞬间散成红色血雾,爆发出的强大真气将玄净等四人震退了数步,各自本能地回剑去挡。
等众人回过神时,只见玄希周身殷红色的血光越来越盛,阴阳七脉逆转后带来的强大灵力压得四维空气都像是凝固,如一道坚硬的气墙,即便合玄净玄绦玄皎玄湛三人一妖之力,都攻不进去。
“赤血阵!”玄净咬得牙齿咯吱作响,“你竟至于修炼如此邪法!”
玄希但笑不语,血光还在变大,她不在意法术会带来什么反噬,就像她不在意马舒钰会有什么小动作——只要实力足够强大,便可以荡平一切。
忽闻隆隆声起,脚下大地随之震动,众人初时均看向玄希,以为她又有什么变招,直到马舒钰当先回望山下,提示道,“看外边!”
第一队人走进了纯阳众人的视线,玄甲黑盔,只有亮银色的长枪闪着寒光,刺人眼球。
接着第二队,第三队……
竟是一支多达数千人的军队!
纯阳弟子虽然震惊,却并没有多大的惧意,眼前军队虽步伐齐整,目露凶光,自有一股悍勇,但到底是肉体凡胎,于他们修道之人,战力不在一个水平。
然玄诚几人确是凝重的。
玄寂怔然看着眼前排山倒海而来的敌军,悔意铺天盖地,他此前以为的跟随玄希能让纯阳代替神霄影响朝堂,能通过他们的力量让大宋变得更好,绝不是这般引来一支几千人的军队,围攻自己师门。
他哀愤至极,猛地站起来,高喝道,“卓剑峰弟子,列阵!”
卓剑峰专司捉妖,常日里便演练阵法,如今纯阳大敌当前,玄寂自然一马当先。
但方才的事还未揭过,卓剑峰众弟子对玄寂的命令心存犹疑,虽有些动作,但始终没有人站出来。
“是!”范舒爻当先回应,她站到了玄寂身边,“大敌当前,纯阳唯有一心!”
“是!”接着冯舒坪也站了出来,而后是几名朴字辈道士……越来越多的人抽出长剑,依着平时演练,在那支军队前锋到达之前列好剑阵,准备迎战。
“去吧!”玄诚将玄寂的剑倒掷给他,又对一旁的玄净几个道,“都去吧,列纯阳阵。”
四人各自发号施令,少阳、石城、玉华、药堂四峰弟子各自迅速聚集,在各自峰主指挥下与即将和敌军交锋的卓剑峰弟子们分站六合方位,纯阳大阵就要集成。
然而还差一个方位。
连天峰本就弟子寥寥,至于朝岳峰——人们直到此刻才发现,朝岳峰这边除了被制住的朴安和一干入门弟子,高阶弟子只有十余人,眼尖的还记得,这十几人俱是方才参与了拔剑围攻玄湛等人的玄希爪牙。
朝岳峰余下的近二百高阶弟子,都去哪了?
玄希心中忽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发觉,这个她日夜守着的朝岳峰,其实并不会想当然地为她所用。
“朝岳峰,列阵!”马舒钰御剑而上,接着范舒爻也加入指挥,入门弟子们没经过演练,动作慢上不少,但聊胜于无,迅速往最后一个方位齐聚。
鸣蛇看得着急,也可能是得了蛇王命令,众蛇妖也赶去听范舒爻和马舒钰指挥,帮助朝岳峰填补阵法的空隙。
最后一名入门弟子归位的同时,敌军的第一柄长枪和卓剑峰弟子的长剑相交,金铁之声随之而舞,就如一支铿锵的军乐,激烈昂扬。
冯舒坪刚横剑架开一柄长枪,又贴着枪身躲过了斜刺来的一击,他剑底灵力流转,虚晃一招后转身背剑倒刺,长剑却在刺透敌人黑甲后停住,再难送入半寸。
他惊讶之下拔剑改劈,偷眼见与他对敌那人面无表情双眼空洞,仿佛刚才险些被刺入的并不是他。
冯舒坪意识事有蹊跷,努力穿过战阵向玄寂看去,玄寂也已经发觉了敌人得不对,快剑已然削掉了几人甲胄,卓剑峰弟子们或劈或刺,却不能伤其分毫。
这绝不仅仅是一只普通的军队,
它们
就是玄希一定要通过郭舒乂找到至阴之地的真正目的!
玄寂懊悔更甚,他不如郭舒乂看得清楚明白,玄希这样的一个阴毒之人,怎么可能心怀天下?
越来越多的纯阳弟子意识到了这支军队的不寻常,纷纷变招抵挡。
刀枪不入、不知疼痛的敌人,该怎么赢?
“是犼!快变阵!”马舒钰忽然离阵御剑至“天”位,疾呼道,“玉华峰祭符,卓剑峰后撤,放他们入简阳阵!”
她话音未落,玄湛广袖一甩,十几道生符同时飞出,在半空停了一瞬,随玄湛一挥后四散开去。
玉华峰弟子纷纷出符四散,卓剑峰弟子御剑向两侧让去,其余各峰弟子也散开后重新团聚,逐渐将这些犼兵围在中央。
马舒钰一直在阵法之上指挥,见简阳阵已成,对犹自处在血光中的玄希笑了笑,“师叔不一起吗?”
第69章 纯阳(26)
(二十六)
长久的静默后,玄希突然动了。
她周身灵力强横霸道,行动起来却迅疾如风,是真的如一股旋风般掠过,血红光影间人已经站到了所有犼兵的中央。
简阳阵与鞠妖阵同源同理,意在以生符携带施术者的阳气四散,使得妖物很难分清哪是施法者,哪是生符,难免陷入盲目攻击,纯阳众人趁此间隙将它们引到包围圈中,是要列法阵将其封印。
马舒钰自幼在军中成长,后又在纯阳修习,于阵法行军上颇有指挥之能,众人自觉听她调度,渐渐有了章法。
但这是玄希不愿看到的,所以她投身阵中,以自身倒行赤血阵带来的强大阴气吸引众犼兵,想要破除简阳阵对它们的迷惑。
马舒钰丝毫不乱,右手一扬,“嗖”的一声一个精巧的信号烟花在高空爆裂,噼啪扩散后绽放出了不合时宜的美。
回应她的是一声诡异的啸叫,既像是婴儿的啼哭,又像是妇人的叱骂,紧接着天地为之一暗,乌云霎时汇聚,山雨来得毫无征兆。
鸣蛇兴奋地飞上天空,众人顺着它迎去的方向看,百余御剑者一齐向三清殿前飞来,每人身上都带着数个鞠球大小的黑乎乎铁球。
郭舒乂在玄诚身边远远望见,终于笑得开怀。
是她们朝岳峰的师兄师姐们。
“散!”马舒钰沉着下令,众纯阳弟子迅速后撤,御剑的朝岳峰高阶弟子们纷纷将铁球向犼兵掷下,爆炸声隆隆震天,响彻云霄。
大概是化蛇没有内丹的缘故,雨瞬息便止歇了,爆炸带起的阵阵黄烟弥漫在整个连天峰。
等到黄烟消散得差不多时,三清殿前犼兵的尸身相互枕藉,唯一保持站立的,只有玄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