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血阵仍是有效用的。
但她双眸血红,应当不是自爆七脉所致。
她怒视马舒钰,“你早有准备!这怎么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您做了那么多,总会留下线索的。”马舒钰眉梢微扬,“我在辽东时便已经生疑了,泥金镇众怨魂十三年来重复着腊月二十三,它们日复一日的在石炭窑里劳作,挖出的石炭,总要有去处的。”
玄希彻底怔住,泥金镇出事后的那些日子里,她的目光一直盯着郭舒乂和范舒爻,却从未想过,这个胆小仁善的马舒钰原是如此敏锐心细。
“腊月的最后几日直到初一祭典,其实我去了辽东,那样一笔巨大的财富啊,不难查其去处的,只是时间太匆忙了。”马舒钰故作叹息,“好在我将线索托付给了朋友继续查。哦,确实是一笔庞大的钱财,足够供养一支军队了——我们察觉到您可能是太祖之女后,便一直顺着这个方向在查,但又有一处说不通——”
马舒钰故意停顿了一息,才接着对玄希道,“引郭舒乂去泥金镇是您主动所为,这意味着您接下来不需要泥金镇的这一份财富了,那又是什么原因会导致一支军队不需要财富继续供养呢?”
她就像在朝岳峰给入门弟子授课,将问题抛给了玄希,也抛给了在场的纯阳众人。
因为玄希已经做好了布局,只等找到玄皎在北邙炼妖的至阴之地,便将这支军队炼成犼兵。
而犼兵,是不需要吃穿用度的。
她并不急于说出答案,从怀中掏出了一本册子,笑着道,“这是从泥金镇进购石炭的商人所记的来往账目,上面记载了它转手石炭获得的财富,最终大部分都流入了东京城虹桥边的一家银器铺子,而那铺子真正的掌柜,不是别人,正是我们朝岳峰的朴元师兄。”
纯阳众弟子又一阵哗然,议论间有人恍然发觉,朴元今日一直未曾现身。
他在哪?
“想必您也在找他吧。”马舒钰言语越发轻快,玄希此刻听起来只觉挑衅意味十足,越发头疼,但那声音并不停,继续又道,“我猜您这赤血阵虽然强大,但不能控制这些犼兵吧。唔……您原本准备的犼将是魏建勋,不过它被郭舒乂送走了,怕是您情急之下,只能让朴元师兄充数了。”
她故意停顿,拔高语调道,“但是他现在在哪呢?”
众人彻底跟上了她的节奏,也都在疑惑,如果没有人驱使,这些犼兵不会如方才那般齐整的上朝岳峰,但指挥它们的朴元,为何迟迟不现身。
难不成是看犼兵皆被炸倒,趁乱逃走了?
“这些犼兵倒下,他可是比您还要心疼。我猜啊——他不是不来,不过是想等您同我们斗得两败俱伤时,才好来坐收渔利。”
是站在地上的郭舒弋,她突然插话,学了马舒钰的语气,浅笑道。
她并未参与列阵,一直守在玄诚身旁,众人顺着声音来处看向她,因而未注意到横陈于地的数千犼兵猝然动了,如潮水般翻涌而起,发出凶残的嘶吼,血腥得让人窒息。
“在那里!”马舒钰突然高喝一声,同时一道剑芒飞射而出,打向众多犼兵中唯一不曾原地乱转的那个。
犼兵刀枪尚且不入,军器监的霹雳丸并不能彻底消灭它们。此前不过是林舒岐等人将原本呛人的黄药换作了特殊的药粉,随爆炸入犼兵之脑,暂时隔绝它们和外界的联系。
真正能制住犼兵们的办法,是打败驭使它们的犼将。
而犼将想隐藏自己,最聪明的办法就是混入犼兵之中,假作一同中招,等待犼兵们恢复和他的联系。
所以方才郭舒乂是故意将玄希的注意力引开,给马舒钰空隙,在一众刚刚恢复行动的犼兵当中寻找犼将朴元。
找到的办法也并不难,犼兵是最低等的尸变而成,并没有神识,恢复行动会有一瞬间的混乱,但犼将蛰伏已久,起身后则一定迅速朝着自己的目标前进——即便法阵内阴气逆转无法施展望气术,马舒钰仍然精准地找到了和犼兵们一样玄甲黑盔的朴元。
玄寂的剑先到,范舒爻的剑也到,卓剑锋众弟子迅速分开犼兵,瞬息间朴元的伪装便已被揭穿,但他驱使众犼兵以为肉盾,同时从后方袭扰纯阳诸剑,一时胜负难分。
犼兵虽被玉华峰的生符误导,但在场的纯阳弟子太过密集,总有能扑到人前的,而纯阳弟子以捉妖除魔为己任,断不能任这些犼兵欺侮了去,激战就此开启,少室山上战意空前豪壮,纯阳弟子们誓要将这群违逆天道的妖邪斩尽。
第70章 纯阳(27)
(二十七)
道人与犼的血战,利刃交错间还有法诀狂舞、符箓翻飞。
纯阳弟子各显神通,有用符箓引犼兵一直撞地的,有踏禹步让两只犼兵互相攻击的,还有用剑气直接斩断犼兵双臂的……
但阵法最中央,大批犼兵们集中攻击的目标,是玄希。
这些犼兵太过难缠,不仅刀枪不入,还不知疼痛疲倦,即便有几个已经被玄希打到脑浆迸裂,仍能狰狞着再扑上来。
玄希虽然用毒血阵在自己周身筑了一道真气之盾,但她毕竟仍是血肉之躯,面对源源不断的犼兵围攻,莫大消耗之下灵力总有枯竭的时候,真气也逐渐有了裂隙。
借来的力量,总是要还的,毒血阵实力越强,便越难以持久,玄希脱力之下神志有些涣散,突然感到胸口一痛,原是一个犼兵的利爪终于划破了气盾,给了她一记重击。
下一瞬,整个气盾被犼兵无形撕裂,玄希感觉自己被无数双手同时撕裂,全身的血液迅速流失,她发出一声尖长的惨嚎,继而便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疼痛。
这样的死状委实太惨,更让人唏嘘——一个一心谋划利用犼兵去争天下的阴谋者,最后死在了众犼兵的围攻之中,现实吊诡的讽刺,留给旁人的唯有嗟叹。
郭舒乂有一瞬恍惚,对着玄希倒下的方向诵了一段救苦经,疲惫感忽然涌来,她退了几步在玄诚身旁的台阶坐下,老者的叹息更添悲凉:“不过是造化。”
郭舒乂没说话,玄诚的声音悦耳慈和,又道,“你们原本的计划是什么?”
自然是问郭舒乂。
只是她仍不习惯一贯冷面的监院师伯变得如此通人气,有些别扭道,“我一直在囚妖牢,但我猜她们两个既然已经查到了朴元,大概会联络烛九阴,请她和烛龙在北邙山截住朴元师兄。”
找朴元是她们之间的默契,但原本的谋算中,不应该找得到朴元。
“也就是说,她们的计划失败了,烛九阴和烛龙很可能已经被这些犼杀害了。”玄诚说得很慢,似带着宽慰,让郭舒乂心念一动。
她抢着道,“是弟子们考虑不周,一定会有办法补救!”
玄诚却摇了摇头,“你很聪明,应当比谁都清楚,他们这样耗下去,会累的。”
他说的是事实,战阵中已经不断有纯阳弟子倒下,死伤时刻在发生。
玄诚又冲郭舒乂笑了笑,“过去我严厉了些,是因为责任太重,现在想来,或许早些年间多听听你们的声音,今日种种都可以避免。”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甚至耸了耸肩,“好在今后的纯阳,大概就要由你们这些年轻人做主了。”
郭舒乂起身对他长揖一礼,默了一默,道:“师伯慈悲。”
玄诚略略颔首,貌似欣慰,“去吧,孩子,一起将那些犼引到三清殿中。”
郭舒乂却仍立在那里,并没有立即转身而去。
玄诚默然叹息,看着眼前这个清冷的孩子。
郭舒乂眸光深沉,平静道,“师伯,师祖会来吗?”
玄诚但笑不语。
郭舒乂转身行了几步,抽出背上那把原属于朴修的长剑,顺着自己左手虎口一捋,血珠飞散如线,洒在风中。
她从囚妖牢出来,身上没有朱砂,只能以自身鲜血于虚空中书符,传信符箓成后,数道金光向法阵中飞去,直达马舒钰、范舒爻和玄湛等人所在。
六峰弟子同时变阵,五位玄字辈长老和范舒爻马舒钰等人皆变换了思路,不再抢攻朴元,各自指挥六峰弟子和众蛇妖分列七星位,共成遽妖大阵。
郭舒乂胡乱卷了袖子给自己的手缠上止血,同时急急向三清殿台阶下跑去,就算帮不上忙,总不能碍事。
玄诚已退入三清殿中,范舒爻和众蛇妖在一处,马舒钰将朝岳峰弟子交给林舒岐指挥,御剑至大阵中央,利落下令:“第一步,廉贞!”
遽妖阵是以七星阵各成阵眼,组合困住妖兽,再合七阵之力将妖兽运送到指定地点的阵法。此阵之强大,甚至能做到平地移山,运送这些犼兵不成问题,关键在于阵中所有人的步伐要绝对一致,参与列阵的人越多,难度也就越大。
如今几乎所有纯阳弟子都在阵中,阵力之强足以忽略朴元和犼兵们的任何挣扎,但这也是对少室山纯阳道的一场空前考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