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比想象中的坚强，而自己比预想中的幸运，马舒钰想，幸好不是自己的师父。
玄净默默退了一步，并不亮剑，双手保持着防御式，仿佛在表明自己不干预的态度。
玄希看起来对他这一态度尚算满意，已然是胜利者的姿态，顾盼自雄道，“玄诚故意放纵囚妖牢，包藏祸心，实难服众，吾辈卫天道正义而生，自当拨乱反正，方不坠纯阳道清名！”
众人中不断有人抽出长剑加入围捕玄湛等人的队伍，胜负就要尘埃落定。
第67章 纯阳（24）
（二十四）
天色晴朗依旧，空气中却溢满了紧张。
玄希看着加入己方的人越来越多，心绪也随之激扬，她看向玄湛和它身边的郭舒乂三人，不识抬举的小丫头们，已经给过她们不少机会，如今是时候彻底收拾了
手中长剑高高扬起，只要她一声令下，她便是整个纯阳的主人。
师父已经几十年都没有出现了，只要有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他不会在意这些。
胜利已在手中，玄希发令的手就要落下，突然间瞳孔一缩，傲然的神情僵在脸上。
太多变故同时在她眼前上演，让她在悚然变色的同时慢了一招，被人用剑气打在执剑的右手上，吃痛间脖颈上已然多了一把长剑。
她看见的，先是玄皎从袖中洒出一把带有异香的药粉，骤然起身去夺朴泉架在玄诚颈间的剑。
玄寂忙挑剑去援，却被飞身而来的范舒爻横剑拦下，师徒二人缠斗在一起，一时难分胜负。
至于范舒爻为什么那么快，则是鸣蛇在玄皎发难时瞬间化形，身形暴涨带来的助力让她如离弦箭般一闪而过。
玄湛用了只有蛇类能够感知的传讯方式，蛇妖们同时率先发难，向周遭弟子进攻，但它们大概事先得了玄湛命令，只意在威慑，纯阳弟子中虽不乏伤者，并无性命之忧。
玄希仍未从惊愕中醒过来，她右手仍然酥麻，顺着长剑的剑锋看向执剑人，正是玄净，也只有玄净。
“看起来你不想要卓剑峰了。”玄希仍在挣扎，她曾许给玄净卓剑峰执事长老的位置，换来了他两不相帮的承诺，如今玄净却假作封住玄皎穴道，倒戈帮助玄湛，他已成为此局之中，至为关键的一方力量。
“卓剑峰确是我心中所求，但你当初说动我，是因为囚妖牢有违道义，依我今日所见，你挺身而出，绝不仅仅为了天道正义。”玄净长剑又往前送了几分，巨大剑气迫人生寒，“你自己心中权势大过天，便以为这世间的人都和你一般虚伪，实在是错得离谱。”
她二人说话间，众蛇妖已经在围着它们的纯阳弟子间冲开了一个缺口，马舒钰也御剑而上，同范舒爻联袂对付玄寂。
鸣蛇带着几个蛇妖正在围攻朴泉——说是围攻，更像是戏耍，朴泉中了玄皎药粉，修为一时受损，手中的剑刺在它们身上就像挠痒，被几妖困得死死，任凭他对玄希再忠心，也无计可施。
玄湛更加忙碌，先追回了企图御剑逃走的朴安，又将被封住穴道无法动作只能干看着的玄绦卷到了玄诚身边，再去帮玄净制住玄希。
玄皎此前一直守在玄诚身边，玄诚则将她的剑交还给她，“我不会有事，去帮范舒爻。”
玄皎深看了这位监院师兄一眼，什么也没说，御剑去攻玄寂。
玄诚几道指风轻点，玄绦感觉自己浑身一松，矮身就要向玄诚拜倒。
玄诚挥手虚扶，玄绦便停在半空，听玄诚道，“去帮玄净，只怕玄希还要生事。”
玄绦接过自己的长剑，头也没回地掠向玄希。
玄诚又顿了顿，突然将灵力灌注到声音中，清晰有力，“纯阳道弟子听令，朝岳峰玄希借用囚妖牢生事，挟持监院，狼子野心，现已由少阳峰长老玄净拿下，诸弟子被其蛊惑者，现在收起剑来，既往不咎！”
他这番话相当于给所有人吃了一颗定心丸，不断有纯阳弟子收剑撤出玄希一方，混乱中的局势渐趋明朗。
玄寂不愧是执掌卓剑峰的长老，剑术修为之高，竟然能与范舒爻等三人同时斗到难分高下，直到周遭逐渐安静下来，冯舒坪等各峰弟子陆续加入范舒爻一方，他才感到事不可为，变招歇了战意，退到玄诚身前，将手中剑倒掷到地上，狂笑道，“许久不曾这样打架了，畅快啊！”
纯阳弟子将长剑视作生命，如今玄寂掷剑，显然是弃了生念，想维持最后一份尊严和洒脱。
“师父，您说过，不能这样对自己的剑。”范舒爻离他最近，收了自己的紫电，走上前去捡起了玄寂的剑，双手捧着，“您选错了路，便要为此赴死，是懦夫所为。而且您向往的古之侠客轻掷一生，不是轻生。”
玄寂微微愕然，“你早就怀疑我了，对吗？”
范舒爻艰难点了点头，“从我去鲜山，没寻到鸣蛇和化蛇起，我便怀疑是朴修师兄捉走了它们。但它们和普通妖兽不一样，是绝地通天之前的上古大妖，仅仅凭朴修师兄捉不到它们，放眼整个纯阳，也没有几个人有能力捉到它们。”
“就当你夸我了。”玄寂哈哈大笑，狂傲道。
“但我确认是您，是刚刚的事。”范舒爻镇定道，“是您方才无意间说错了话。”
玄寂笑容一顿，不解道，“说错了话？”
“我随玄湛师叔与诸位蛇妖前辈拜山时，玄湛师叔只对玄诚师伯一人说过它为郭舒乂而来，在您与各位师伯师叔赶来后，说到了囚妖牢，未曾提及郭舒乂。而您——”范舒爻默了一默，转折道，“您在制住玄绦师叔后，直接问出了郭舒乂在哪，说明您事先便知晓我们拜山所为何事，必定与玄希师伯有所联系。而玄净师叔，想必也是因为您这一问生了警惕，故意假作封住玄皎师叔的行动，留一条后路静观其变的。”
玄净仍保持着制住玄希的状态，和她们有段距离，但对她们所言听得很是清楚，遥遥冲范舒爻点了点头。
玄寂彻底笑不出来，他占据少室山最关键的卓剑峰多年，一直以豪侠自诩，纵横意气，想不到最终只输在了一句脱口而出的话语上。
唯有一声长叹。
他从范舒爻手中接过长剑，学方才玄皎的姿态呈给玄诚，诚恳道，“请师父和监院师兄处置。”
玄诚收下了他的剑，虽仍惜字如金，但难得叹息了一声。
在场纯阳众人也不免随之唏嘘，突然一个声音在叹息中响起，“玄寂师伯，说到轻掷一生，其实玄诚师伯才是这样的人。”
是方才一直躲在蛇妖身后的郭舒乂。
玄诚冷喝道：“郭舒乂！”
他这一声威严十足，若放在往日，郭舒乂必然唯唯称是，但此刻，她不怕。
她穿过一众蛇妖，在所有人的目光中拾级而上，走到玄诚身前躬身执礼，“师伯，这世间公道自在人心，囚妖牢其实原本就无须隐瞒。”说完她不待玄诚反应，径自直起身来转身面向纯阳众人和众蛇妖，朗朗道：“囚妖牢就在三清殿地底深处！”
众人沉默了一阵，继而又相继议论纷纷，经历今日种种变故，似都有了一种不真实感，郭舒乂将纯阳道最大的机密如此轻巧地揭开，好像也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震撼。
一个囚妖牢而已，就像人间的监牢，不过是关押犯了错误的妖的地方，若是一开始就坦坦荡荡，众人监督，根本不会生出今日这诸多是非。
玄诚怔愣了一瞬，醒神后恍然发觉自己竟眼眶发热，险些蕴出泪来。
他想制止郭舒乂，但那孩子又继续道，“玄诚师伯百年不曾走出连天峰，正因为他便是囚妖大阵的阵眼！只为囚住这些妖兽，不让其为害世人，守着一座孤峰一百多年，这才是真正的纯阳侠道，轻掷一生！”
又一阵长久的沉默，沉默中不断有纯阳弟子被点燃心中大义，对玄诚长揖执礼。
玄诚百年不变的脸色终于尽显动容，张了几次嘴，才颤抖着说出话来，“孩子们，我没你们想的那么好。”
第68章 纯阳（25）
（二十五）
玄诚长长舒了一口气，好像很多年都未曾如此放松过。
“我年纪越来越大，几十年来，囚妖牢都是朴修在打理，不想他竟然犯下这样的错事。”玄诚不再硬撑，难以逾越的老态便显露出来，像一个自责的老父亲，惹人怜悯。
郭舒乂朝玄诚行了一礼，转过身去向玄希走近了几步，嘴角浅浅漾出几分谑笑，仿佛在告诉她，我赢了。
玄希对她怒目而视，但碍于自己周身四柄长剑，姑且听之任之。
“您知道吗，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您为何要将我送去囚妖牢？”郭舒乂眸光微沉，太息道，“您此前花了那么多的精力拉拢我，却在我被关进囚妖牢以后不闻不问，只能说明您从未真正信任我，我对于您的价值已经用完，接下来不过可有可无。”
他声音不大，但有了化蛇内丹修为叠加，足够让三清殿前的每一个人都听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