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番话连消带打,大事化小的意图很是明显,纯阳众弟子间一时议论纷纷,正义耿直者多有不满,突然有人大声喊道,“监院师伯,那玄皎师叔和朴修师兄呢,不应当一起寻来问罪吗?”
“对啊!您不会因为朴修师兄是您的首徒,就故意拖延包庇吧!”这句明显气势不如方才,但也是足以让众人听清的。
范舒爻和马舒钰得隙对视一眼,皆无声而笑。
不满声越来越大,玄希转身对玄诚执礼道,“监院师兄,不如就开囚妖牢,听听郭舒乂怎么说,或许会有线索。”
“那是囚妖牢,”玄诚虽算不上斥责,但语气严厉,“是师父以整个少室山灵力布下的法阵,只为净化妖魔心中邪念,一旦开启,会有多少尚未净化完成的妖魔重现人间!若它们纷纷倒戈向纯阳寻仇,凭你我,凭这几千弟子,阻止得了这一场浩劫吗?”
他此言一出,在场千人霎时陷入静谧,纯阳弟子心持正道,虽然对囚妖牢一事或疑虑或愤慨,但这点是非还是分得清的。
玄希步步紧逼,“正因如此,我们才更需要打开囚妖牢,涤清其中污浊,向天下人证明纯阳的清白持正。”她语气略缓,更见诚恳,“更何况,师兄,我们只是打开囚妖牢,并不是要毁掉囚妖牢,少室山人才辈出,守得住囚妖牢!”
玄希是擅长俘获人心的,范舒爻想。她将怀中紫电握得更紧了些,玄希寥寥几语就将玄诚置于被动,意指玄诚有所隐瞒,引得众人无限猜想。如此一来,就算囚妖牢之事与玄诚没有直接关系,他也坐实了失察之责,这纯阳监院的位置怕是坐不得了。
棋局走到这一步,玄希还能变招继续谋求纯阳监院的位置,确实是难缠的对手。
马舒钰同样紧握手中长剑,视线警惕地扫过一众纯阳同门,附和玄希者并不在少数,分站各个方位,有和她熟识的,有仅仅是认得的,还有更多根本从未见过的。
但玄诚仍不肯让步,手中拂尘一甩,少有地将怒意显露出来。
玄寂也向玄诚劝道,“师兄,就开囚妖牢之门,请诸位弟子和玄湛的同族们一起做个见证。我纯阳问心无愧,是非曲直自在人心。”
众弟子中议论声越来越大,不知是谁喊出了第一声“还请监院师伯开囚妖牢,还真相于天下。”越来越多的弟子向玄诚长揖执礼,重复呼喊,已渐成逼宫之势。
三清殿上空乌云越聚越多,山雨终于噼啪落下,为玄诚本就冷冽的面色又添了几分霜寒。
对峙仍在继续,没有一个人离去避雨,玄湛与玄诚各不相让,玄绦被控制,玄寂也主张开囚妖牢,众人目光难免更多投向玄净。
玄净大概感到实在没法再沉默下去,看着马舒钰的方向喟叹一声,正要向玄诚开口——
乌云突兀散尽,山雨骤然止歇,阳光直接照向三清殿前面面相觑的众人众妖,映出一个巨大的黑影从头顶掠过——原是一只四翼蛇妖挥动翅膀从三清殿中飞出,妖背上坐着的两个人,一个为纯阳所熟识,另一个近日来名字传遍了纯阳。
是玄皎和郭舒乂。
第66章 纯阳(23)
(二十三)
阳光正好,鸣蛇悬停在众人头顶,郭舒乂身姿轻盈,一跃而下。
她形容很是狼狈,但神情很是傲然,习惯性地噙着一抹浅笑,站到范舒爻和马舒钰身边,先对玄湛长揖一礼,“是弟子不肖,让师父担忧了。”
在场纯阳众人自玄诚以下,都看得呆住,刚刚玄湛不是说郭舒乂被玄皎关进了囚妖牢,如今怎么这副样子和玄皎一起骑着一头妖兽同时出现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仍是玄净,“他身上有妖气,大概是用了妖的内丹。”
“锁魄?”玄希突然憾恨道,“竟然将秘术用到了这里!师兄,郭舒乂私炼秘术,不知悔改,反而变本加厉,夺妖内丹,应当立即遣到净室去静思己过!”
“师兄当初可是说她行的是‘侠道’,即便领悟了秘术也是好事呢,如今怎么这么急着定罪,不想听听她怎么说吗,”玄皎也从鸣蛇背上跃下,一步一步向玄希走近,“还是你急着让她闭嘴,是不想让整个纯阳听到她接下来的话?”
玄希长剑出鞘直指玄皎,“你胡吣些什么,她一个和妖勾结的纯阳弟子,能说出什么来!”
“自然是真相。”玄皎也抽出自己的长剑,却突然变了方向走到玄诚身前,双手横持长剑向三清殿方向直挺挺地跪下来,高声道,“少室山纯阳道药堂峰执事玄皎,勾连连天峰首徒朴修,利用囚妖牢中妖兽炼药,违逆天道、玷污师门,今诚心悔罪,听凭师尊及监院师兄处置。”
人群蓦地哗然,玄皎刚刚到此便如此轻易地亲口承认了自己的罪行,实在太引人遐想,方才此间之事,玄皎到底知不知道,如若不知,为何突兀悔罪?
玄诚显然也大感意外,不过尚算镇定,微一扬手,玄皎的剑便到了他手中,玄寂仍守着玄绦,玄净去施法封住玄皎的修为,问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朴修呢?”
玄皎跪得笔直,微微侧身回头看向仍保持向玄湛执礼的郭舒乂,如释重负道,“让那孩子来讲吧。”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郭舒乂身上,她见玄湛微微颔首,似欣慰似骄傲,便直起身子,更显意气风发,沾满血污的破烂衣袖随意一挥,言语是一贯的恭谨而有礼,“鸣蛇前辈,请您下来吧。”
鸣蛇嘶鸣一声,四翼收缩化为双臂,抖落下一个人形重物砸在三清殿前的广场上,又惹得众人一阵惊呼议论,甚至很少有人注意到,鸣蛇已经化作了豆蔻少女稳稳落地。
那重物无他,正是连天峰监院玄诚首徒朴修的尸身。
他死状不算狰狞,只是圆睁的双眼凝固了不可置信,将这份惊疑准确地传递给了在场的每一个纯阳弟子。
玄诚痛惜中怒意越来越盛,一字一字咬得越来越重,“谁做的?”
郭舒乂向玄诚长揖,沉静道,“还请监院师伯恕罪,方才在囚妖牢里,朴修师兄企图暗中刺杀玄皎师叔,弟子情急之下出手,只因对刚借来的内丹并不熟悉,下手重了些。”
有了方才玄皎的前例,郭舒乂这番悔罪可谓漫不经心,范舒爻心中偷笑,耳中便清晰听到了一声窃笑,她侧头看去,果然是少女模样的鸣蛇,不仅笑得毫不掩饰,还冲她和马舒钰吐了吐舌头。
范舒爻握了握手中紫电代替抚额,默默往后挪动了一步,站得离郭舒乂更近了些。
马舒钰则是暗中前趋了一步,扯了扯鸣蛇的袖子,示意她噤声。
然而没有人关注她们这些细微的小动作,朴修之死太过突然,几乎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一派胡言!朴修为什么要杀玄皎?”众人都听出了玄诚在强压怒意,若不是今日纯阳派众人皆在场,怕是直接要了郭舒乂的小命都有可能。
他话音未落,玄希剑气已至,郭舒乂似早有所料,不等玄希变招,便转到玄湛身后躲避。
玄湛提剑迎上玄希的快剑,招招封死她的进攻,剑芒随之此消彼长,剑风在整个三清殿前回荡,这般高手的对招实在难见,看得众人眼花缭乱,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静谧中“锵”的一声突起,范舒爻横在郭舒乂身前的长剑仍在振荡,显然刚替她挡下了一击不知从何处而来的气劲偷袭。
玄湛似被激怒,周身气势陡变,纯阳剑法之外,妖力开始显现,伴随着一声响破众人耳膜的嘶吼,它与玄希的缠斗终于分开。
玄希倒退了几步,稳住了身形,但明眼人还是能够看出来,她怕是将一口险些呕出来的血强咽了下去。
她回剑将玄湛剩余的剑气卸去,冰冷道,“郭舒乂擅杀同门,污蔑师长,我身为朝岳峰执事,今日替纯阳清理门户,纯阳弟子听令!”
她长剑一展,重新指向玄湛,“速速拿下这师徒二人!”
纯阳众弟子间开始分化,不断有人抽出长剑指向玄湛等人,剩下的人则在惊愕中等待玄诚的态度。
然而玄希既然走到这一步,不会不考虑玄诚。
骤然出手的是玄寂和朴泉,玄寂双手挥舞如幻,结法印封住了玄诚几处大穴,朴泉则将长剑架在了玄诚脖子上。
谁也不曾想到,少室山纯阳派的监院、谭至阳的首徒玄诚,被控制得这样容易。
局势变化得太快,玄希一派气势大振,众弟子们将玄湛、郭舒乂三人和蛇妖们团团围在其中,等待玄希一声令下便要列法阵。
马舒钰环视周遭,玄希多年筹谋,竟然至少暗中收伏了纯阳三成弟子的人心,即便她们这边有众蛇妖助力,但纯阳弟子以收妖为主业,若真打起来,胜负实在难料。
她与郭舒乂对视了一眼,郭舒乂微微颔首,继而不无担忧地看向了范舒爻。
范舒爻比预料中得好一些,执剑的手稳如磐石,自有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仿佛只要一人一剑,这世间没有任何困难越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