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舒钰对玄净十二万分的恭敬，先回禀道，“被灵力震碎的那一把是郭舒乂的剑。我的剑只是断成两半，我在坠落时用法诀召来，在东京军器监找了大宋最好的匠人修复了。让师父忧心，是弟子的不是。”
原来如此，她以断剑飞到东京，在人海中隐匿，是为了躲避纯阳的目光，好去寻证据。
玄净素来信任马舒钰，此刻见她“死而复生”，心中的天平有了倾斜，不免多看了玄绦几眼，沉声道，“那便当众说说你找到的证据吧。”
马舒钰恭谨称是，又见玄诚没有不允的意思，便从袖袋里掏出了几张摁了手印的证词，朗声道，“诸位请看，这是东京城内诸多高门院子的证词，可以证明他们在近几年内都曾见自家郎君或娘子们重金购买过据称来自纯阳派的灵丹。”
“几张破纸而已，随便招几个人就可以胡编乱造。”玄绦不屑道。
“师叔别急，晚辈顺着他们的证词查过去，发现他们都与东京城大相国寺旁的王家纸马铺子相关，纸马铺里卖药丸本就怪异，我托朋友假作购药去了一趟，费了不少周折，终于买到了一颗药丸。”她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匣子，展开正是一颗焦黑色的药丸。
玄净面色一变，不等马舒钰将药丸递上来，便道，“不用验了，是用我们纯阳道的灵力炼出来的。”
玄诚微微蹙眉，语气不悦，“玄皎。”
“然而这也只能证明少室山上有人私卖丹药牟利，最可疑的不过是玄皎师叔，仍不能证明与囚妖牢有关，”不等玄绦辩解，马舒钰抢先接着道，“但我和朋友顺着王家纸马铺查下去，甚至寻求了内侍省的帮助，终于查到那些丹药最大的买家不是别人，竟然是当今大宋天下一人的官家！”
她此言一出，三清殿前一片哗然，大宋官家沉迷道教人尽皆知，更有传言官家每日都要服食丹药，夜御处子以修仙体，但那终究只是传言，从未有人想过会与纯阳派扯上什么关系。如今马舒钰将囚妖牢背后的真相道破，众人有惊叹于如此惊天秘辛的，有赞叹马舒钰查证不易的，更多的人则伸长了脖子，等着看马舒钰接下来说什么。
“献给官家的药，自然是极好的。为此我冒死潜入大内，偷换了一颗药丸。”马舒钰又发惊人之语，听得范舒爻都直皱眉头，然而她自己浑然未觉，从怀里掏出了第二个小匣子，没有打开，直接穿过纯阳师兄弟们，双手交到玄净手中。
玄净展开匣子看了看，这一次是一颗褐色药丸，但隐隐泛着光泽，与方才那一颗一望便知高下。
他左手持匣子，右手捏了一阵法诀，最后叹道，“这颗丹药里，确有妖物元灵。慈悲！”
众人又一阵议论纷纷，而后无数目光都聚在了玄诚身上。
玄诚面色更加不善，目光如刀，直直射向玄绦，“玄皎在哪里？”
“师兄，我真的不知……这丹药，与我无关……”玄绦似忽然回想起了什么，不复方才得淡定，但仍没有证据直接指向他，故而还能强辩。
马舒钰退了两步，重新站到玄湛身边，继续道，“师叔莫急，晚辈还没说完。丹药被调换后，官家抱怨药力不佳，宫内大官
北宋称宦官为“大官”，中等宦官为“阁长”
威胁王家纸马铺要停止继续购药，为了保住这最大的主顾，师叔您为此亲自跑了一趟东京，和那位叫梁师成的大官会面，许了他不少好处。”
梁师成是当今官家宠幸的头号宦官，名头太响，也正是这样的人物，才钓得到玄绦亲自与他会谈。马舒钰顿了顿，又道，“那天陪同梁师成的小黄门和王家纸马铺的掌柜——从前石城峰的王师兄——都是这件事的证人，他们目前已经被我的朋友保护起来，还请师叔派可信的朋友去接他们来连天峰。”
她最后那句师叔是对玄湛说的，玄湛点了点头，自有几个会飞的蛇妖转身而去。
纯阳派众人已由惊到怒——玄绦为了牟利，不仅将纯阳不涉朝堂的训诫视为具文，更是勾结当朝宦官，实在已到了能让人容忍的极限。
仿若不知不觉间，玄净、玄希和玄寂已经将玄绦围在中央。
“玄绦。”玄诚语气中明显的失望，“把剑交出来吧，等师父他老人家出关再处置。”
玄绦依次看向围着自己这三人和他们身后的玄诚，颓然交出了自己的剑，任凭玄净在他身上设下法术禁制，封住他的要穴。
玄寂视线越过众人看向范舒爻，又看回玄绦，“玄皎在哪？那个叫郭舒乂的孩子在哪？”
“我确实不知，”玄绦摇了摇头，苦笑道，“事到如今，师兄，我还有必要隐瞒吗？”
玄湛仍持剑而立，看来不见到郭舒乂，今日这群蛇妖不会轻易离开少室山。
气氛仍然僵持，因而几乎没有人注意到，玄希眼眸中一闪而逝的狡黠。
第65章 纯阳（22）
（二十二）
同一时间，囚妖牢深处几盏灯火微明。
玄皎俯视着郭舒乂，她的耐心已经快到极限，留她一口气仅仅是因为不舍得离魂锁魄秘术。
朴修站在她身后，“锵”的一声将长剑抽了出来，“我过去同这些腐儒们打交道，最熟悉他们又臭又硬的脾气，咱们这样没用的，不如杀了省事。”
玄皎用脚踢了踢郭舒乂的肩膀，见郭舒乂嘴唇微动，似乎说了些什么，她蹲下身子凑近些想听清楚，又突然涌上了一股厌恶——这孩子明明已经虚弱到了极点，墨色瞳仁仍透漏出了一股孤高倔强。
她忽然不想听清郭舒乂说了些什么，左右不会是什么好话。
何必自取其辱。玄皎右手凝聚气劲，一掌就要向郭舒乂天灵拍下，朴修却突然自她身后出手，长剑无声刺下，就要贯穿玄皎胸膛。
“噗”的一声，气劲贯穿肉体的声音，血花绽放的同时预示着生命的陨落，朴修难以置信地看着没入自己胸膛的布条，只发出了一声长长的痛呼，算作他留给这世间最后的遗响。
玄皎彻底怔住，没有几百年的修为，绝对不可能做到以布条这样软的东西刺入人的心口，取人性命的。
郭舒乂缓缓站起来，继续拆着自己右臂上包扎用的布条，一圈一圈，晃得玄皎眼睛发晕，“你……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我会锁魄，所以借了化蛇的内丹。”郭舒乂活动着手腕，解释得漫不经心。
妖类的内丹为修为所聚，但其修行方式与人类不同，常人夺取妖类内丹，会导致魂魄无法承受，造成不可逆转的恶果。
这也是玄皎绞尽脑汁想从郭舒乂身上拿到离魂锁魄秘术的原因之一。
“但凭你的修为，还废了一只手，不可能从这些妖身上夺走内丹的……”玄皎仍觉难以置信，挥手间点亮了囚妖牢内一排排灯烛，渐次照亮了各类妖兽们五花八门的脸庞。
“我确实做不到，所以是托鸣蛇向化蛇前辈‘借’的。”郭舒乂足尖轻点，挑起朴修落在地上的长剑，刚活动好的右手捞住，随手挽了个剑花。
她多年疏于修炼，剑法不过是花架子，好在如今借来的修为强大，驾驭这柄朴修的长剑轻而易举。
她随手挥动了几下，法阵内灵力开始流转，原本存在于玄皎她们和妖兽之间的无形屏障荡然无存，鸣蛇率先走到了郭舒乂身边，仍是十三岁少女的模样，指着朴修俏皮地冲玄皎吐了吐舌头，“这个讨厌的家伙一定没有告诉过你，我是范舒爻她们三个的朋友吧。”
“你们竟然和妖做朋友……”玄皎仿若才从震惊中醒过来，喃喃道，“你们……是要杀了我报复，然后冲出这囚妖牢去？”
郭舒乂摇头否认，墨色瞳仁清亮而幽深，“不。师叔，我们在救你。”
玄皎彻底陷入迷惑，看着郭舒乂，右手法诀就要掐成。
郭舒乂笑着挥手示意她莫动，慢悠悠地解释道，“您视作生命般重要的东西，有人已经夺走了，所以到了杀您灭口的时候了。”
三清殿前，一大片乌云自天边飘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沉暗，仿佛故意来衬这僵冷的气氛。
玄湛手中剑分毫不让，玄绦丧气道，“师兄该问问朴修，或许他知情。”
“朴修？”玄诚似是反问，但语气中却没有多大的疑问。
“玄皎炼药的妖，都是朴修从卓剑峰接收后，直接用葫芦带给她的，但前些时日因为郭舒乂，她们两个起了不小的争执。”玄绦于现实面前倒是洒脱，既已承认罪行，干脆将线索抖落了个干净。
玄湛持剑向玄诚执礼，“朴修将郭舒乂关入了囚妖牢，此事我曾亲眼见证，还请放出郭舒乂，公开彻查囚妖牢，释放其中无辜妖兽，给天下道门一个交待。”
“郭舒乂若是确在囚妖牢，我可以放。”玄诚轻捋长髯，不怒自威，“但囚妖牢是纯阳派至高机密，待我禀明师尊，本门自会从内部自查，给所有弟子和天下人一个满意的答复。玄湛，若你还想留在纯阳，你所涉之罪，也需得师父亲自处置，且先让这些妖兽们各自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