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舒钰虽比她消耗少些,这一次也老实趺坐下来,只是仍握剑保持警惕,“范老师,我总觉得,对囚妖牢,咱们还是想简单了。”
范舒爻周身灵力流转,并没有搭理她。
马舒钰知道她听得到,显然也没指望她回应,自言自语地陷入了沉思,“那天在玄希师叔的袇房里,我突然想到,既然郭老师下山和她寮房被烧不是同一个人做的,囚妖牢背后的师叔,或许更多。”
如此层层叠加亦幻亦真的强大法阵,即便是玄皎修为再强,也不可能一人之力做到,更何况她数十年只沉迷于炼药,怕是对阵法之事并不详知。
囚妖牢是少室山的一块毒疮,背后的脏污一定比她们想象中的要更大,否则玄希也没必要借她们之力才将这块疮揭开。
她又掏出干粮硬嚼了几口,黑暗中听出范舒爻的气息逐渐恢复,也准备调息恢复灵力。她们靠倒转阵法才赢得了这片刻的喘息,一旦法阵外监视她们的人发觉,怕又得接着斗下去。
黑暗中时间变得格外漫长,二人轮流调息了几轮,又以长剑探查过几轮,法阵内除了漆黑,一无所有。
不知究竟过了多少时辰,马舒钰实在困倦,没忍住打了个呵欠,幡然醒悟道,“不好!幕后人怕是早就猜到咱们俩会逆转法阵,这个法阵的真实目的,就是想将咱们俩困在里面!”
无论她们是正向继续层层破阵,还是进入这个漆黑的法阵间隙得以暂时休息,对法阵外的设局人而言,结果都是一样的,因为幕后人从一开始想要的,就是时间。
“恐怕法阵里时间流逝也和外界不同,不能再等了!”范舒爻也不免焦急,凝眉道,“看来只能兵行险着了,身上有铜钱吗?”
“你想用铜钱借阳?”马舒钰心领神会,从腰间钱袋里数出了十六枚铜钱,递给了范舒爻八枚,咬了咬牙,“我可真是舍命陪君子了,咱们只有两个人,而且在法阵内布法阵,不知道会不会遭到反噬。”
“别废话!”范舒爻呛她一句,已经散开铜钱开始列阵,她们只有二人,四维又全是黑暗,没法辨别方位,马舒钰只能尽量和范舒爻占据两端,也列阵后出剑聚气。
剑气扰动之下,铜钱开始散发出金色微光,慢慢自黑暗中提升高度,同时光芒越来越盛,渐渐汇聚至两股光圈,分别将二人罩在其中。
阳气聚集之下,渐渐地黑暗中有了声音,似金铁撞击夹杂着喊杀声、号角声,大概法阵外是古战场所在,证明法阵已有了裂隙。
铜钱金光仍在膨胀,范舒爻尚能应付,马舒钰额上已见冷汗,待二人阳气终于相聚,眼看破阵在即,突然外间一道光劈开黑暗,扰乱了整个法阵内的灵力平衡,铜钱纷纷熄了光芒哐当坠地。
范舒爻极速收敛灵力,仍没能止住紫电剧烈战栗,她双手握持剑柄,半天才勉力维持,却听到身侧一阵“噼啪”声,心中一震,顿觉不好。
那是长剑碎裂的声音,马舒钰赖以御空的那把原属于郭舒乂的长剑,在灵力骤然变动下被挤压成了碎片。
范舒爻想去救,但紫电亦受灵力波动,仍不能完全为她驭使,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失了长剑的马舒钰以极快的速度下坠,甚至连一声惊呼都没来得及留下。
她感到心中空空,直到马舒钰越来越小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才抬眸看向刚才刺破黑暗的那只利爪,以及利爪的主人——
烛龙。
第60章 纯阳(17)
(十七)
大概是黑暗中没有阳光,郭舒乂觉得好冷好冷。
她从昏迷中醒来,却仍不能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已经醒来。
她张了张嘴,想向四周呼唤,然而喉咙干哑得很,只发出了一声闷哼。
幸运的是真的有人闻声而来,她听见衣料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继而有一只冰凉的小手触到了她的额头,年少的声音不无担忧,“还是有些烫,这样下去不行。”
郭舒乂听出了那声音的主人,惨淡一笑,“想不到能在这里再见到熟‘人’,赵小娘子。”
“你可真是讨厌,竟捡我不爱听的说,”赵行虞,或者说是鸣蛇嗤笑她一声,嫌弃道,“我不喜欢听人这样叫我。”
郭舒乂根本没气力与她争,她不过是出于习惯如此称呼,更懒得解释——她如今整个右手臂痛得好像一直被人用刀砍斫,重新阖眸忍过一波疼痛,才勉强说出话来,“鸣蛇前辈,这里可是囚妖牢?”
“没错,这里正是你们少室山的劳什子囚妖牢。”
“呃……化蛇前辈可也在?”
“他在我身边,太黑了,你看不到。”鸣蛇态度和缓了不少,“你还想问我们怎么到这里来的吧——你这么费劲,省点口水吧——范舒爻送我们出少室山后,我们俩本来是想直接飞回鲜山的,不料半路被人偷袭,再醒来时就到了这里,还被不知什么法术禁锢住了灵力,啧啧,真是难搞,也不知道范舒爻那小姑娘在忙活些什么,现在都没来救我们。”
“咳咳……”郭舒乂想告诉它范舒爻一直没停下为囚妖牢一事奔走,但张嘴却先咳了两声,牵动右臂伤痛,再度疼到说不出话来。
好在鸣蛇继续道,“你大概在想怎么出去吧。我们被关到这里以来,除了偶尔有人送来些吃食,并没能跟任何人接触,这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其实处于一个特别强大的法阵中,我们什么都做不了。”
她说得十分泄气,郭舒乂一颗心也随之沉下去,又缓了半晌,才道,“放心,她不舍得我。”
“谁?不舍得你什么?”鸣蛇听得一头雾水,“你该不会烧糊涂了罢,你的修为能用吗?赶紧试试自己调息。”
郭舒乂试着动了动,仅仅是将头微微抬起便已经用尽了全身力气,她有些沮丧地又躺回冰凉的地底,尝试调动体内灵力——大概她不是妖兽的缘故,她的修为可以在体内流转,但并没有什么用。
一则她修为太差,聊胜于无;二则她右手用不了,捏不了法诀画不了符。
“我死不了,等等吧……咳咳。”她没忍住又咳了几声,感觉眼皮越发沉重,刚想继续昏睡,模糊望见远处似有人持着星点光亮向她之所在走来。
她忍痛用左臂半撑起身子,眯眼等着看清那来人。
颀长而清矍的身影,不是玄皎,再近一些,是她自己的师父玄湛。
玄湛手中持着一盏防风灯,微光逐渐照亮了郭舒乂同两只蛇妖同在的角落,郭舒乂怔忪了一瞬,将头就近靠在鸣蛇腿上,只剩下寂然苦笑。
玄湛将灯递给化蛇,解下身上背着的药箱,开始慢条斯理地检查郭舒乂手臂上的伤势,重新固定换药,专注而小心。
然而手臂骨碎裂这样的伤,再小心的触碰也是极痛苦。
郭舒乂咬牙忍着,玄湛瞥了眼她惨白的小脸,默默叹道,“玄皎耗费了不少心力才让你的臂骨复位,你仔细养着,未必不能恢复如初。”
郭舒乂眨了眨眼,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自己的师父,长睫下的那双眼如流光般潋滟,其实放到常人中很是出挑的,只是少室山长老们个个仙风道骨,才未引人注意。
她定了定神,跟着她师父幽幽叹息,“师父,你就是蛇王。”
不是问句。
她曾告诉玄希,《纯阳志》中有一处删减她找不到其他档案和卷轴补证,因而推测该处记载或许与玄希和囚妖牢无关,可能是蛇王真正的去处。
其实她还推测出了更多——她此前因为好奇玄湛和祖父间的渊源,无意间发现了关于玄湛来处的说法太过模糊,很容易就将这两处疑点联系在了一起。
心中一旦生了疑问,证据就多了起来,就如片刻之前,玄湛在囚妖牢没有用法诀照明,而是端着一盏普普通通的防风灯,以及鸣蛇和化蛇对它自然而然地恭谨与顺从。
玄湛倒是没见多大的反应,只是瞳孔骤然紧缩,泄露出一丝讶异,被紧盯着它双眼的郭舒乂精确捕捉到了。
“你果然知道得太多了啊,”玄湛遗憾道,“那天若是成功封印你的记忆,就不会有今日了。”
它语焉不详,郭舒乂却能听懂,玄湛指的是马舒钰告发她私炼禁术的那一天,玄湛原打算再度封印她的记忆,将她彻底从这些阴谋旋涡中剥离出去。
但这只是玄湛一厢情愿,她不愿。
时局如此,郭舒乂还有未完成的责任,她不能躲避。
玄湛已经将伤处原本的包扎拆开,郭舒乂不敢去看自己的右臂,微微将头避开,声音难掩痛苦,“其实那天,玄希师伯不会去的。”
玄湛手下一顿,差点戳到郭舒乂伤处,连忙把双手挪远了些。
这孩子,究竟还知道些什么?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玄湛平复了一息,继续为郭舒弋处理伤处,尽量若无其事道。
它岂会听不懂。玄湛那日明明已经列好法阵,却迟迟未能封印她的记忆,唯一的解释便是记忆封印术只凭它自己无法完成,它在等能帮它一起施行记忆封印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