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舒乂看过记忆封印术的卷轴，这项法术不但复杂而且消耗巨大，想来当年玄希为了试验答应同玄湛一起封印郭舒乂的记忆，换到如今，必然不舍得花这么大的力气的。
毕竟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而且郭舒乂的记忆，对她而言有着更大的价值。
玄湛能听懂的，郭舒乂确认。
那日它列好阵法后，一定会在房间外设下法术禁制，而能够破除它的法术禁制、让朴修带领的连天峰弟子和玉华峰诸弟子敲响房门的，必然只能是玄湛事先在法术禁制中为其留了出入口的人——也就是玄希。
但玄湛既不愿承认，郭舒乂也没力气戳破，只虚弱道，“师父，谢谢您。”
她想谢玄湛几次试图在玄希手下保住她的命，如今想必也是背着玄希玄皎来看她。玄湛于她，虽不亲近，但足以算得上师恩深重了。
“不必谢我，我答应过你祖父会保护你。”玄湛仿佛只当她为眼前事道谢，将固定她右手臂伤处的夹板缠紧，收拾起药箱准备离开，“老实待在这里养伤，不要生事，我过一段时间再来看你。”
郭舒乂没力气点头，只眨了眨眼，玄湛当她应了，转身接过防风灯便要离开。
却不想郭舒乂突然在它身后追问，“师父，你是要去杭州吗？”
玄湛身形一顿，但没有回头。
第61章 纯阳（18）
（十八）
童贯捻着自己不多的胡须，尽力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他在西北领兵多年，也算得上身经百战，从未像今天一样害怕过。
而且是发自内心的恐惧。
眼前妖物没有眼耳鼻，只有一张硕大的嘴，一路吞食遇见的所有人畜马匹。它明明没有手脚，却能以极快的速度拖着身子贴地面浑浑而行，像一面肉墙威压而下，所过之处草木尽皆枯萎，一片荒芜。
方腊以异教组织祸乱百姓，没想到军中竟然真的藏有这样的妖物，实在骇人。
童贯指挥了几轮弓箭手远攻，普通箭羽根本不能奏效，他急派人去大营里请官家派来随军的神霄道人，一边指挥长枪手列阵抵挡。
眼见那妖物就要与阵前持枪将士们短兵相接，童贯心如擂鼓，频频回头，终于望见传令兵拍马回来，登时心中凉透。
只有一人，想来那神霄道人远远见此妖物庞大，已然率先逃了。
“快鸣金收兵！”童贯一边调转马头，一边下令，“前锋变后军，想办法拖住这妖物！”
不待他身边的裨将们慌忙去传军令，前方的将士们就已经在妖兽的淫威下四散奔逃——那妖物太大了，长枪刺在它面门上竟似毫无所觉，反而轻易吞食了持枪的将士们，继续前行。
更可怕的是，那妖物过后，被它吞食过的尸身皆化作了舌底黑水，腥不堪闻，而那妖物则愈发膨然大胀，已经见头不见尾，无法看到它身后跟了多少方腊军，打算用怎样的方式赢得这场战争。
死亡就在眼前，童贯顾不上自己身后这几十万大军，催促骏马向远离妖物的方向飞驰，突闻上空一声清啸，他仰头只见空中十三道御剑身影疾驰而来，一路至那妖物上空，其中一剑站的略远些，另外十二剑分列十二方位，剑意凝成金光同时压下，将那妖物控在中央。
“纯阳御剑术！”逃散的将士中有人认出了来人，惊呼出声。
继而更多的人在逃跑中停下了脚步，回望这十三名纯阳剑侠与妖物的对决。
童贯亦勒马回头，远望半空中御剑临风的十三道身影，若有所思。
他身边的裨将们连忙下令整军，在十三名纯阳剑侠的加持下，宋军的胆气渐渐回升，重新拾了枪握好弓，准备与方腊军再战。
围住那妖物的法阵中，领头的正是冯舒坪，而一旁掠阵的朴泉已经证实，他们眼前这个妖物，就是蛇王。
合卓剑锋十二位优秀弟子之力的鞠妖阵，足够将它困住了。
冯舒坪眼见蛇王在阵法作用下开始缩小膨胀的身形，心下略松，向众师兄弟们使了个眼神，正伸手去解挂在腰间的收妖葫芦——
突然间蛇王扭动身形，真如一个肉球般借地势之利往低处滚滚而逃，力之大竟然能够冲破法阵，骇得纯阳诸人忙催剑去追。
“不好！”朴泉远望坡底，是一处村落，但蛇王滚落的速度太快，他们止不住它。
冯舒坪迅速分析形势，以蛇王目前的速度，滚落到坡底村落至多不到半刻，他们硬拦不行，只能想办法改变蛇王滚落的方向。
他将视线投向蛇王滚落方向左侧一片樟树林，正在思忖如何行动，就见一道疾如闪电的身影破风而至，剑气自樟树林方向斜劈而下，几棵高大樟树轰然倒塌，横亘在蛇王去路上。
那身影分毫未停，继续凝聚剑意，又有几棵巨木应声而倒，被剑气带飞与先前几棵摞到一起，俨然一处路障已成。
冯舒坪从未见过这样的范舒爻，且不说绫白道袍沾满了尘土，血红的双眼和周身丝毫不曾收敛的杀气皆透漏出一种绝然的悲怆和怒意。
师兄弟们早已去帮范舒爻，冯舒坪来不及关心范舒爻发生了什么，也跟去一道合众人之灵力，赶在蛇王之前为樟树路障以阵法加持，果然止住了蛇王化作的肉球向村落继续滚动。
蛇王哀吼几声，扭动几下重新张开硕大的口，众目昭彰之下从容的将那一堆化作路障的樟树尽数吞下，顷刻间化作晦烂黑泥，重新吐了出来，末了还发出几声轻吼，似轻蔑似挑衅。
这委实太过出乎意料，冯舒坪下意识的看向范舒爻，只见她握着紫电的手稳如泰山，出剑迅疾而刁钻，仍是冲着樟树去的。
冯舒坪懂了，也催动手中剑去砍樟树，同时呼唤纯阳派众师兄弟：“它喜欢吃樟树，大家一起！”
黑水变成了黑泥，或许樟树便是转机。
宋军那边正与方腊军激战，耳闻这边妖物嘶吼，总归对士气不利，童贯急得差一点扯掉一根宝贝胡须，心中暗骂纯阳道多事。
若非他们半路赶来，至少这场战事他们逃得及时。如今这般打未必能胜，逃也必定损失惨重，实在不划算得很。
纯阳诸人仍在以剑断树，蛇王果然随着樟树而行，起初吐出来的尚且是黑泥，继而变成了黄泥，后来变成了淡红色，待到一片樟林即将被砍尽，纯阳诸人都已满头大汗之时，蛇王吐出来的樟泥终于变成了白色。
“列阵！”冯舒坪收剑调整气息，正呼喊其余师兄弟们重新列阵，范舒爻长剑却已经破空而出，正中蛇王脊背，蛇王这一次闷哼一声，方才膨胀的身形瞬间缩小，瘫在地上一动不动。
范舒爻落地收剑，气息微喘，终于冲冯舒坪一伸手，说了今天第一句话，“葫芦。”
冯舒坪一愣，解下腰间收妖葫芦递给了范舒爻，范舒爻接过来口诵法诀，收了蛇王后拿在手里掂了掂，对冯舒坪说了今天第二句话，“师兄留在杭州应付童贯，我先一步回禀师父。”
少室山一向不涉朝堂，为何要应付童贯？冯舒坪觉得她这话说的有些怪，又觉得范舒爻今天很不寻常，有些不放心，但自己职责所在又不能跟她一道回山，想了想道，“你带师弟们先回去，我一个人留下向童太师解释便足够了。”
范舒爻倒是没反对，点了点头，道，“也好。”
说完头也不回，紫电平地腾空，如一道疾风般很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里。
“这……师姐飞得也太快了吧……”冯舒坪身后一个卓剑锋高阶弟子忍不住惊叹出声。
冯舒坪看着范舒爻离去的方向，有些茫然的眨了眨眼，仿佛难以置信。
“那不是回少室山的方向。”朴泉站在他身边，冷淡而讥讽。
冯舒坪御剑升至半空，将目光放远，两军仍在激战，但没了蛇王加持，方腊军明显战力不逮，陷入苦守。
宣和三年二月，方腊粮尽援绝，童贯军步军都虞候王禀复杭州。
第62章 纯阳（19）
（十九）
“混账！”玄希广袖一扫，将一桌子笔墨茶盏倾泻在地，仍未能泄尽她阴冷的怒气，“什么叫范舒爻挟着蛇王失踪了！”
朴元忍不住瑟缩了一阵，小心辩解，“范舒爻此人最重道义，大概是马舒钰之死刺激了她，不然的话，她实在不会连郭舒乂的生死都不顾，带着蛇王叛逃纯阳。”
“马舒钰真的死了吗，尸体还没有寻到？”大概是意识到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商议，玄希怒气稍敛，但仍森然阴冷，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
“少阳峰几乎倾巢而出了，玄净师伯亲自去了，只是北邙山那地方，气息太杂，像是专门克他们的望气术一样，不太好找。”朴元说话间看玄希神色未见丝毫和缓，忙转而道，“不过剑都碎了，那样的高度直坠下来，没有不死的道理。”
“确定碎了？”
“确定，烛九阴亲眼所见，而且碎剑寻到了几块，少阳峰那边收着，朴泉亲自看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