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前一句温暖的如三月春风,后一句却如山巅上的万年寒潭浸过般寒凉。
常人如郭舒乂,自然害怕,但她还是慢慢站得更直了些,尽量平缓道,“我怕得很,但‘朝闻道,夕死可矣’
出自《论语·里仁》
。”
“不识抬举!”玄皎像换了个人一般,突然暴怒,右手微抬间灵力集聚,明明什么也没看到,但郭舒乂已经感到呼吸困难、心跳狂乱,好像被人死死扼住了喉咙,动弹不得。
玄皎以气劲将她拉到自己面前,欣赏着郭舒乂惊惶的神色和涨红的脸庞,笑得狰狞,“我不会这么容易让你死的,而且……”
她故意将语调拉长,一字一顿,“你不在乎自己的命,那朋友的呢?”
范舒爻以强梁为中心,视线分别扫过左右两侧,十二神兽列成一排,虽形态姿势各异,但显然共存了至少千百年,定然配合无间。
而她和马舒钰虽然也算默契,但毕竟修为有限,而且马舒钰又折了长剑,受限不少。
“老郭的剑,能用吗?”她倒握紫电,一边警惕神兽们,一边问马舒钰。
纯阳派主修内丹和剑术,纯阳弟子一向将长剑视作生命般重视,御剑术学成后,长剑均是认主的,不太看管自己长剑的,大概只有郭舒乂这个异类。
“至少它不排斥我,就是老郭大概不太养护,这把剑太钝了。”马舒钰随意掂了掂手中剑,整个人明显比范舒爻轻松不少,“比起这个,范老师你猜,咱们两个破了十二神兽这一层阵法,下一层会是什么法阵?”
她们说话的间隙,十二神兽已经分别自两端变换位置,以十二方位将二人圈在了其中。
“只怕会越来越难以对付,”范舒爻听出马舒钰已有破阵之法,虽仍警惕,但心思飞转,“你想先牵制住她们,暂时栖身这一层法阵里,静观其变。有把握吗?”
“放心吧,看我的。”马舒钰狡黠一笑,自圆圈中心御剑腾空,高声诵道,“甲作食凶,胇胃食虎,雄伯食魅,腾简食不祥,揽诸食咎,伯奇食梦,强梁、祖明共食磔死寄生,委随食观,错断食巨,穷奇、腾根共食蛊。凡使十二神追恶凶,赫女躯,拉女干,节解女肉,抽女肺肠。女不急去,后者为粮!
出自《后汉书·礼仪志第五》。东汉宫廷驱赶瘟疫的仪式(大傩)上,由宦官分别扮演方相氏和它带领的十二神兽,上演方相氏驱使十二神兽一同驱赶瘟神。这段法诀是方相氏召唤役使所用。
十二神切勿妄动,以待妖物!”
她每说出一个名字,便有一个神兽换了神情姿势,待到整段法诀说完,十二神兽好似被抽离了神识,木讷呆滞地立在那里,宛如一座座雕塑。
连范舒爻都觉得不可思议,等马舒钰回落到草地上,忙问她,“你这是什么奇怪的法诀?”
“相传东汉时方相氏
传说中的捉鬼之神。《周礼》记载方相氏“蒙熊皮,黄金四目,玄衣朱裳,执戈扬盾。”
曾以十二神兽驱赶瘟疫,留下了这么一段召唤役使十二神兽的法诀。”马舒钰笑容中夹杂着几许苦涩,“我年幼时随爹爹在西北军中,有一年军中疫病,官家派来的方士要我扮方相氏,教给了我这段法诀,所以我背得这样熟。”
方相氏是上古传说中的驱鬼之神,这范舒爻知道,如今的宋人皇帝有一段时间喜好古礼,派出的方士以此法诀祈禳瘟疫也算迎合圣意,只可惜方士只学其表,即便拉来了天生天眼的马舒钰扮方相氏,对当年军中疫病也怕是难以奏效。
“洛阳是后汉都城,所以我们现下所在,是方相氏墓?”范舒爻问。
“大概是法器冢或衣冠冢,残留了些许方相氏和十二神兽的灵力,就是我们如今眼前看见的形态。”马舒钰点了点头,一本正经,“真正的方相氏和十二神兽大概在绝地天通后便与人间阻隔了。咱们眼前的若是真的,一则咱俩打不过,二则我骗不过。”
“你能驱使她们改变阵法吗?”范舒爻收了剑盘膝而坐,打算暂行调息恢复灵力,同时问马舒钰。
马舒钰也席地而坐,不过随意不少,她从怀里掏出带来的干粮,一边大嚼一边含糊道,“本少侠饿了,想不出主意,吃饱再说吧。”
范舒爻抬手接下一块马舒钰扔来的蒸饼,顺带白了她一眼,还没来得及咬上一口,忽然间坐下之地变得滚烫,绿草极速枯黄而后焦黑,大地在剧烈的震颤下开始龟裂,裂隙越来越大,直到把宛如雕塑的十二神兽都吞噬了进去。
“糟糕!”马舒钰御剑凌空,“有人从外面改变了法阵!”
第59章 纯阳(16)
(十六)
郭舒乂瞳孔中的倔强瞬间消失,代之以彻底的恐惧。
玄皎似乎很满意她的反应,手下气劲略松了松,郭舒乂失去支撑,委顿在地,抚着胸口呛咳不断。
玄皎很有耐心地等她咳过一阵,才重新笑道,“怎么样,可愿意给出我想要的东西?”
郭舒乂呼吸仍显困难,脸色苍白,理了几息才能说出话来,她干咽了几下,喉咙刺痛下勉强发出声音,“若她们卫道而死,不会怨我。”
“冥顽不灵!”玄皎柳眉倒竖,挥手间一道法诀向郭舒乂飞去。
她这一击并未打算取郭舒乂性命,用上的灵力并不多,郭舒乂或聚气抵抗或闪身躲避,并不会受多大的伤。
但她没想到的是,郭舒乂非但不避不挡,反而用她不多的修为将全身受力转向自己的右臂,法诀到时,她惨呼一声,撕心裂肺。
“你疯了!”玄皎惊怒,飞掠过去检查她右臂的伤势,“你就这么想死!”
若是右手臂废了,意味着她从此再拿不起笔,玄皎所求的离魂锁魄秘术,郭舒乂自此不仅无法用动作讲解,更是连图画都做不到了。
只一瞬郭舒乂便痛到满头大汗,她左手紧紧捂着右臂,看玄皎毫不掩饰的焦急,竟然感到心中前所未有的酣畅。
大概,范老师说得没错,她就是一个赌徒。
山崩地裂之际,空气也在急速升温,天色逐渐变得血红,范舒爻和马舒钰飞得越高,被炙烤得也越发难受。
“看来我们低估了玄皎师叔,”范舒爻吞了吞口水,得隙叹道,“也高估了玄希师伯。”
低估了玄皎的实力,已经达到能在法阵外施加影响;高估了玄希的气度,看来玄希对囚妖牢的判断与对她二人的期待,都远非万全。
“该不会是郭老师那边出事了吧?”马舒钰一边以水诀召冰降温,一边心思百转,有几分焦急道。
范舒爻听出了马舒钰的担忧,且比之马舒钰的纯善,她心中隐忧更甚——从玄希到玄皎,对郭舒乂都意在拉拢,郭舒乂若是临阵倒戈,也属人之常情。
“她不会!”范舒爻随即否定,郭舒乂一向孤高傲岸,同玄希虚与委蛇已是迫不得已,对玄皎她根本不屑低头。
“她可得撑住,等到咱们俩去救她。”马舒钰停在半空以望气术探查四周,热汗顺着面颊成股流下,“不行,这里气息太紊乱了,我找不到阵眼。”
大地的裂隙越来越大,高山崩塌的落石滚滚而落,好在她们二人已经飞得足够高,就是太热。
“这层法阵没有妖兽,不合理。”范舒爻顿了顿,抬袖擦了擦额角的汗,低头看了看大地黑黝黝的裂口,抬头看了看刺眼的太阳,长吸了口气,对马舒钰喊道,“选一个吧。”
马舒钰目光上下游移了几个来回,隐约瞥见漆黑地缝中似有点点火光,镇定道,“下边有问题!”
范舒爻会意,下沉了御剑的高度,躲避飞石的间隙抬手捞过几块聚了灵力向地下坠去,轰塌声间隐约起了几声呻吟。
“火光灭了,怕是很多妖物。”马舒钰提醒范舒爻。她目光一直锁在范舒爻方才所击中的地方,有几点火光随之熄灭,定然是打中了什么。
“一起来!”范舒爻以灵力驭使紫电对准漆黑深处,马舒钰翻手将寒冰诀叠加在紫电之上,紫电原本的金光逐渐变为寒光,越来越盛。
“破!”范舒爻断喝一声,紫电却在半空中突然急转,向炽烈骄阳直冲而去。
寒冰刺入炙热,光明突然隐去,万物就此沉暗,只余下马舒钰剑尖一点微光,照亮她苍白但坚毅的脸。
范舒爻召回紫电,再向四周看去,没有一点火光,只有无边的黑暗。
“那些是厌火国
《山海经》等古籍中记载的一个国家,其中的人其人样貌如猴、皮肤黑色,口能吐火。《山海经·海外南经》记载“厌火国在其南,兽身黑色。生火出其口中。一曰在讙朱东。”《博物志·外国》载“厌光国民,光出口中,形尽似猿猴,黑色。”
人,大概是哪个汉唐贵族的大墓……阿嚏!”方才一击极耗费心神,范舒爻持剑的手有些抖,加之周遭突然凉了下来,她没忍住打了个喷嚏,赶紧趺坐在黑暗中调息蕴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