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二小娘子,从小就特别阴沉,一点也不像一个小孩子,总给人阴森森的感觉,好像一个怪物,让人不敢靠近。”葛覃说起赵行虞,似嫌恶似恐惧,“我是夫人离世那一年到的赵家,跟着大小娘子,早些年大小娘子其实时常关心二小娘子,但二小娘子对大小娘子则是不理不睬乃至越发嫌恶,就像恨不得大小娘子她消失才好,天底下哪有这样做妹妹的,我们这些下人都觉得,二小娘子看大小娘子的眼神,不像姊妹,倒像是,倒像是……仇人。”
“竟是如此?”范舒遥也不曾料想赵行虞小小年纪竟会如此行径,不禁有些心疼起和她同一个屋檐下多年的赵行嘉来,等此间事了,应当去探望赵行嘉才是。她定了定神,接着问,“那近日来,二小娘子可有什么异常?”
“说起来二小娘子每到冬日里,就极度嗜睡,有时我们下人不唤她,能不吃不喝睡上几天。她小时候,阿郎也为她请过许多大夫,后来陆续都被她打了出去,再后来她长大了些,阿郎见她除了嗜睡,身体也没别的异状,就由她去了。”葛覃说着将手撑到下巴上,仔细回想,“说来她今年冬月以来,似乎比往年都精神不少,失踪前的一段日子,还经常出门,不知做些什么。”
“我知晓了。”范舒遥捕捉到了葛覃眼中逐渐放大的恐惧,想要劝慰,又觉无话可说,便继续问,“那天你和陈午,撞断二小娘子闺房门闩时,见到的那封‘唤人蛇’留下的信上,都写了什么?”
“范娘子,我
不识字
,你这样可太为难我了。”话题离开了赵行虞,葛覃仿佛又回到了最开始那个清爽明快的小丫头,一边拿起手边的汤勺盛着店家刚端上来的鱼羹,一边笑得简单。
“我说过,我是赵行嘉的旧友,对我,你有话直说。”范舒遥伸手握住了葛覃盛汤的手臂,逼她正视自己,“那封信的内容,关乎掳人为何变成‘绑架’,你若执意向我隐瞒,后果可想清楚。”
葛覃似仍不甘,奈何气势完全被范舒遥压住,只得机械般的点了点头。
“最后一个问题,哪里能见到陈午?”似是对葛覃的回答还算满意,范舒遥顺手将葛覃刚刚盛好的那碗鱼羹拉到自己面前,好像随口问道。
葛覃却不敢随意,一番计较后郑重回答,“这时刻州衙正在放饭,陈午食素,一般都是回家单独吃饭。范娘子若要寻他,朝天门外严家巷子左数第四家宅院,门前有一棵槐树的人家便是。”
食素?“很好。”范舒遥这次赞许地笑了,“我会同赵行嘉夸赞你的。”
“多……谢,多谢范娘子。”葛覃用汤勺搅动眼前的鱼羹。
只是这鱼羹,一点也不香了。
葛覃说得很清晰,是以陈午家并不难找。
范舒遥在巷口的茶寮要了一壶龙井,不紧不慢地品着。
她并不知晓陈午的长相,就算此刻陈午坐在对面,她也是认不出来的。但她并不为此担忧,方才和葛覃分开后,她先托店里大伯唤个跑腿给华它送了封信,才来这里等候,依华它“办事牢靠”的作风,应该会等到陈午回衙后,尽速赶来。
华它确实没有让她多等,少年人的身影在巷口一闪而逝,便钻进了巷子里。
等到会意的范舒遥追随他拐进巷子里时,他已经掏出随身的铜片熟练地将陈午家的挂锁拨开了。
真是人才啊,范舒遥心里赞叹。
陈午家的院落门脸看几乎有些窄小,但里间却比想象中大出许多,范舒遥在两进的屋子里转了一圈,很快便证实了她心中推论。
“看来他对自己还真是放心。”范舒遥理了理鬓角的碎发,把帷帽重新戴好,转头对华它道,“我大概能猜到‘唤人蛇’为何事而来,只是心中还有些疑惑,望您如实相告。”说完好像才想起华它不能说话,顿了一顿,又道,“我们回去吧。”
华它却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哦,还请随我一同去断桥,见滕冉。”忽然意识到自己“回去”一词有些突兀,范舒遥失笑道。
是啊,见滕冉,怎么就是“回去”了呢?
第5章 蛇妖(5)
(五)
冬日午后的阳光,洒在人身上暖洋洋的。
陈午这几日心情不错,哼着小曲从值房走到院子里伸了个懒腰,打算寻个阳光正好的角落补上一觉。
正这时,外头当差的衙役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一边去往正厅一边嚷,“出事了!……大人,二小娘子她,出事了!”
大概是事及赵行虞,赵震也从正堂跨步来到正院,险些与那报信的衙役撞个满怀。那衙役兴许是被吓着了,说得颠三倒四,但众人却还是听懂了。
大约一刻钟前,断桥旁发现了一具女尸,尸身狼狈,满是被巨兽啮咬的伤痕,但尚算完整的面容仍被人认了出来,正是昨日被“唤人蛇”掳走的赵行虞。
“不可能!”赵震脸色已然发白,怫然道,“虞儿一向深居简出,府外的人,认出的怎么可能是她!”
“是真的……”衙役咽了口吐沫,声音仍颤抖,“是,是衙里的葛覃姑娘刚好在断桥边,她亲口说的!”
葛覃!赵震怒火更盛,一拳砸在门柱上,“混账东西!”
冬日里虽有暖阳照着,但绝算不上炎热,陈午却骤然出了一脑门子汗,赵行虞她……死了?
明知事有蹊跷,他应该留在州衙,但还是本能地向后撤了几步,想寻机逃离这里。
只可惜时机并不那么好寻,源源不断的差役被召集,先后步履匆匆地进了这间主院,他若无故逆流而行,必然会被人发觉。
不能逃,陈午站在众差役之中,总算找回了几分理智,不能逃,可心中又着实怕得紧,那可是赵行虞,赵行虞怎么可能死了,而且听死状,还是被巨蛇咬死的?还有葛覃,她为什么,刚好会出现在断桥?
他感觉自己一生从未经历过如此漫长的等待,终于熬到赵行虞的尸身被搬了进来,他只往那尸身上盖着的白布看了一眼,直至那尸身被抬进州衙措尸的屋子里,他都没敢再抬起头来。他知道,方才州尊已经应准,仵作也已做好了准备。
他想知道的,应该就快了。
他心底默默祈祷,再抬起头时,挡在自己身前那些和自己一样尚未分配到任务的差役已经不多了,同时院子里不知何时多了两名女子,其中一个身着暖和的浅绿衣裙,头戴帷帽,看不清容貌,而另一个人,正是葛覃。
估计是发现尸身的人罢。
从滕冉那里离开后,范舒遥给郭舒弋去了封信,又循路走回了州衙。
一天之内,范舒遥第二次踏入赵震办公的后堂,却觉恍如隔世。
赵震仿佛被丧女之痛彻底击垮,木然张嘴,声音干涩的像是从唇齿间生生挤出,“你……您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范舒遥眸光未动,“我同伯伯说过,我受行嘉所托,为寻二小娘子而来。”
“事到如今,还有必要隐瞒吗?”赵震声音沉闷。
“我所言为真,只是遇见了‘唤人蛇’,总不能什么也不做。”范舒遥见他如此,有些不忍,但依然坚定道。
“您这些年……”赵震似是想问,但明显无力过问,只好长叹一声,“罢了,这‘唤人蛇’的真相,真的那么重要?”
“事关
天道
,总不能让他们如此轻巧地揭过去。”范舒遥郑重颔首,向赵震叉手为礼,“就算为了行嘉,还请伯伯相助。”
赵震觑了她一瞬,像是在衡量着什么,末了还是用干哑的嗓音回复,“说吧,您还想要什么?”
“被掳者名单和他们的详细信息,相信这些您一定有过调查。”范舒遥绽出一抹不合时宜的微笑,“还有,虽然我大概猜到了,但还是想亲眼看一看,那封让您认定二小娘子被‘绑架’的恐吓信上,都写了些什么。”
“好。”赵震答应了,又似忽然想到了什么,回问范舒遥,“如果一开始我没有在无意间向你泄漏虞儿被‘绑架’,是不是你不会这么快查到这些?”
“伯伯多虑了,”范舒遥再度不合时宜地笑了,“我虽只身来此,可在这杭州,一直不是孤军奋战呢。”
赵震看着她,竟一时失神,不知再说些什么。
范舒遥见他如此,也不欲多言,转身便要离开,想了想却还是又回转身来,“我知道伯伯一定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但还是想提醒你,可曾听说过
‘海上之盟’
宣和二年(1120年),宋金联合灭辽的约定
?”
她话音未落,赵震如遭雷击,几乎震惊地凝视她。
“政局上的弯弯绕绕,我不太明了,但我知道,都勃极烈
都勃极烈:女真对部落大首领的称呼,此处指完颜阿骨打。1120年其时阿骨打已经称帝,范出于习惯仍用旧称。
这个人,对恪守合约之事一定非常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