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可惜这少年
不能说话
,范舒遥一边走着,一边回想方才由华它比画、滕冉代述的发现赵行虞失踪时的经过。
昨日近午,赵行虞的随侍女使葛覃至赵行虞闺房门前唤她吃午饭,却是久唤不应,葛覃本以为赵行虞又熟睡过头,推门却发现门自内侧闩上了。葛覃大声叫门多次,仍不见回应,就有些慌了,于是顺着内宅与前衙间的便门欲往前衙寻找赵震,一进前衙便遇见了今年应衙前的差役陈午。陈午见葛覃神色慌张,便问她出了何事,并告诉葛覃赵震当时并不在州衙内。情急之下,葛覃请陈午进到内宅,陈午使出浑身力气,将赵行虞闺房大门撞开,屋内却半个人影也无。葛覃吓坏了,在屋内遍寻赵行虞不到,最后留意到闺房桌子上的一封信,交给陈午展开一看方知,赵行虞是被“唤人蛇”带走了。
又一桩凭空消失的“唤人蛇”掳人事件,还是密室。
范舒遥心中轻叹,还真是必须亲自到州衙走这一趟才行。
思忖间已行至州衙,大概是因为“唤人蛇”的事,府中少有下人走动,范舒遥一路跟着华它低头行走,丝毫没引起任何人注意。赵震的发妻早亡,前年赵行嘉远嫁,赵行虞作为州衙内宅唯一的女眷,闺房所在本应是内宅最好的一处厢房,但出乎范舒遥意料,她眼前的是州衙角落一处僻静的独栋。
赵行虞的闺房外四下无人,门上挂着一把广锁,范舒遥黛眉轻蹙,问华它,“这锁,可是出事后赵州尊特意添上的?”
华它略略颔首,随即从怀中摸出一枚铜片,几下便拨开了广锁,向她默默比画了几下。
范舒遥看懂了,华它要留在门口望风,让她抓紧时间进去查探。
果然是“做事甚为牢靠”,范舒遥冲她微微一笑,敛裾跨过门槛,进了赵行虞的闺房。
大概是出事后便被封锁的缘故,屋中一应物什摆放虽算不上十分整洁,但勉强有序,如有人居,范舒遥以指腹在妆奁上轻轻擦拭,几乎不见浮灰,想来昨日被掳走前,赵行虞还坐在这里梳妆。还真是转瞬之间物是人非。
范舒遥收起感慨,小心将妆奁打开,发现其中脂粉俱在,首饰却只有些不值钱的廉价货。她又拉开衣柜,衣柜空间也有剩余,但其中值钱的衣物,如几件上等蜀锦所制的衣裙仍在。房中两扇窗户,皆是从里侧闩好,且窗闩处积灰薄薄一层,没有任何动过的痕迹,大概冬日里赵行虞很少开窗,却也恰好证实了她和“唤人蛇”都不曾从窗户离开这间闺房。
虽情知不可能,范舒遥还是检查了一下房梁及屋瓦,陈年积灰齐整,根本不可能容“唤人蛇”藏身或是脱身。
如此一来,能够供人从这间闺房出入的通道,确乎只剩下门了。
门是两开扇的,每扇上各有两块门拼板横木和一块门闩限木,只是本应挂在其中的门闩不见了踪影,范舒遥想象着如何从屋外将门闩挂上的方法,例如将两扇门合并只留一条缝隙,再用尖刀一类的物件一点点移动门闩,或是在门上钻出暗孔用细线操作门闩,但令她遗憾的是,首先两扇木门既沉重又严丝合缝,很难留下操作的缝隙,其次两扇门和门闩限木都完好如初,没有任何人为操作的痕迹。
这一趟还真是疑惑大于收获,范舒遥只得暂时放弃,退至闺房外,双手将两扇门关严,一边等着华它将门重新自外间锁好,一边轻声道,“我见二小娘子房中并无笔墨书卷,想来内宅之中应该有书房,我想到那里去借纸笔,问小兄弟一些事情,不知可否”
华它闻言抬头,似是在思考可行与否,略顿了一瞬,而后点了点头。引着范舒遥沿小径拐了几下,转入了一间院落,在一处厢房前停了下来。
门前依然挂着一把广锁,范舒遥气定神闲,但见华它从袖中再度掏出那块小铜片,几下开了锁,将门推开,而后侧身等候范舒遥先进。
范舒遥冲他略略颔首以示感谢,先他一步进了书房,这间厢房采光并不好,作为书房其实暗了些,她只得借着窗里透过的稀薄日光,打量起架上的书籍和信件,发现其中儒家典籍为数并不多,倒是女论语、一些道经和志怪话本占据了不小的比重,想来出阁前的赵行嘉或者如今的赵行虞,常在这里读些闲书或是习字打发时间。
范舒遥打量书架的间隙,华它已走到书案后添水研墨,范舒遥见那砚上薄薄一层灰尘,心中更是确认,此处与前衙不过些微距离,赵震应是极少来此间读书办公,因此研墨也好,用纸也好,华它并不怕留下痕迹。
见华它已提起笔来,范舒遥也不耽搁,“小兄弟可知,小娘子闺阁的门闩何处去了?”
华它点点头,写在纸上的字迹干净清晰,“破门时损,应已弃。”
“陈午撞门的时候损坏了。”果然,范舒遥心念一动,“那小兄弟可有见过那块门闩,损坏到什么程度,又是怎么损坏的?”
常人谁会去注意一块撞坏的门闩,范舒遥这两个问题其实已经有点强人所难,华它却很耐心,“未曾得见。”
“如此我知晓了。”范舒遥点了点头,“最后还想请教小兄弟,赵小娘子的随侍女使葛覃,不知是哪两个字,是本名吗?”
“葛覃,”华它写得很快,“大小娘子所赠。”
“我知晓了,多谢你。”范舒遥向华它欠身一礼,从怀中摸出两块碎银子,“些微谢意,还请不要嫌弃此物粗俗,另外还有一件事情相托,小兄弟可否帮我约见葛覃一面?”
华它点了点头,双手无意摩挲着那两块碎银,嘴角牵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苦笑。
第4章 蛇妖(4)
(四)
葛覃十七八岁年纪,说起话来干净明快,给人一股清爽的朝气。
约见她并不难,葛覃的条件简单明了,快到午时了,要范舒遥请她去河坊街的宋家食肆吃鱼羹。
难得来一趟杭州,虽然荷包遭殃,但能在本地人的带领下品尝美食,范舒遥也没觉得有太大损失,当即答应了她,在街边雇了辆车,两人一同往河坊街去了。
到了食肆,葛覃也不客气,挑着店里招牌的菜色点了几道,邀功一般笑看范舒遥,“范娘子远路而来,就应该尝尝这杭州城里的宋嫂鱼羹,才不算白走这一遭。”
范舒遥一边摘下帷帽,一边觉得有趣,“葛娘子又如何知道我远道而来?”
葛覃眨了眨眼,笑得越发开心,“虽然现在是冬月,但杭州城里还没冷到要穿棉袍的地步,娘子这番衣着,不是从北边,就是从山里刚到杭州,还没来得及换上薄衫。”
看来在这杭州,还真是人人都能认出她是个外来人。
仿佛真的觉得有些热了,范舒遥下意识地松了松外衫领口,讪笑了几声掩饰尴尬,似是没话找话,“你家大小娘子,对二小娘子好吗?”
她试探的几近随意,但还是让葛覃的色倏地一沉,“范娘子怎么问这个?”
还真是警觉,只可惜这般寻常问题上,她越是警觉,反而泄漏的东西越多。范舒遥浅浅一笑,“我与赵行嘉,是总角之交,已有多年不见了。我们分别时尚且年幼,那时赵家二小娘子尚未出生,你应该也还没到赵家吧。”范舒遥凝着葛覃逐渐缓和的面色,思忖着如何让她放下戒心,“赵行嘉这个人,从小受尽父母宠爱,一直很霸道,很难想象她有了妹妹,会是什么样子。”
“范娘子多虑了。”葛覃见她言已至此,便顺着她的话接道,“夫人是生二小娘子时难产没的,大小娘子虽然个性强势了些,但那时也不过也尚年幼,对幼妹,仍是爱护的。”
她言语之间虽然委婉,但其中对赵行嘉维护之意,已是再明显不过。
果然,葛之覃兮,施于中谷,维叶萋萋。
出自《诗经·周南·葛覃》,现代学者一般认为此诗是一首描写女子准备回娘家的诗
范舒遥前几日刚好听郭舒弋兴致勃勃地谈起《诗经》,“葛覃”这个名字,应当是赵行嘉对赵家的牵挂,一定要给自己最信得过的人才好。
所以葛覃,是赵行嘉留在赵家,留在妹妹身边的人。
范舒遥回忆着幼时故友,明明声音堪称温柔,说出的话却让葛覃心中阵阵发凉,“她们两个之间,并不亲厚。这些年你跟着赵行嘉,其实对二小娘子,也不亲近,对吧?”
葛覃原本明快的眸光再度暗了下来,两只手不停地在胸前搓弄着,似在思考该如何回答。
范舒遥见她如此,起身凑到她耳边轻声耳语了一句,才又坐回到自己的椅子里,正色道,“我的确是赵行嘉旧友,你所顾忌的,我都知道,所以对我,你尽可直言。”
葛覃又抬头看了她半晌,才下定决心一般,“大小娘子是一个尽职的阿姐,但二小娘子,实在太过奇怪了。”
“如何奇怪?”范舒遥感觉到话端已启,与葛覃的会面正朝着她期望的方向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