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舒遥说得平常,不知为何,在赵震听来,却有些语重心长。
他仍不知该答些什么,只能目送范舒遥的背影拉开房门,跨入院中沐浴冬日的阳光。
“伯伯,你这屋子太暗了些,该多换换空气了。”
那抹浅绿色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前,赵震仿佛听到她这样说。
看过了那封“绑架”信,将被掳者名单和基本信息誊抄了一遍,范舒遥再度走向断桥,这一路山水风光却再难入眼,只剩下身心俱疲。
途中被信鸽追上,收到了郭舒弋的回信,虽眼前迷雾稍散,心中却并不觉得轻松。
随手将回信焚化,再抬眸便远远望见滕冉等在断桥上,衣袂翻飞,玉树临风。
是在等她啊,范舒遥心底似有暖意,不觉加快了脚步。
“累了吧?”滕冉的声音好似流淌过千古岁月,醇厚煦暖。
“还好。”范舒遥摘下帷帽,回以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被掳者名单和基本信息递给了滕冉,“总算不无收获,赵知州那边,应该已经动摇了”
“有劳范娘子了。”滕冉看过那名单,对范舒遥长身一揖,“某虽对这世间变换习以为常,却也总不忍看这杭州城再遭兵燹。”
“情况这么糟糕了吗?”范舒遥想,大概就是因为他的这份不忍,让此间山水看上去格外温柔。
“某刚刚得知,
方腊
北宋末年农民起义领袖,宣和二年(1120年)十月,在自家漆园发动起义,得到江南多地响应。
兵祸已经到了睦州。”滕冉似是叹息,只是声音依旧很轻。
范舒遥见他眸中伤怀,想要劝慰,又不知说些什么,不免有些懊恼,自己在劝慰别人这件事上,总是缺乏些天赋。
还是滕冉看出了她的欲言又止,笑了,“我们姑且再等一等吧,左右无事,娘子还有什么想确认的吗?”
他的笑容太过温和,让范舒遥有一瞬恍惚,不觉间双颊又染上绯红,在金色暖阳的映照下明媚尽显,她的笑,原也是很美的。
然而出口的话语却不称此刻的旖旎,“时间还来得及,我想去陈鲁家看一看。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想找些典籍带回去给我朋友。”
“嗯。”滕冉也笑,笑得包容,“去吧,去看一看也好。”
他眸中光华潋滟,范舒遥仍不敢贪恋,只得再度别开头去,恰巧望见一名皂隶打扮的公人远远打马疾行而来,冲她喊道,“桥上可是范娘子?州尊请您衙里议事!”
来了。
第6章 蛇妖(6)
(六)
薄暮时分,西湖水仙王庙前,人潮涌动。
得益于赵震的全面动员,除州衙外,连带着杭州府的驻军都发动了起来,知州大人请高人酉时在水仙庙前捉拿“唤人蛇”的消息传得飞快。
州城之中好事者众多,一时间无数百姓涌向水仙王庙,虽酉时未至,但见庙前两列弓手整齐肃立,另外还有些军汉正在搭台布置,还真有一副要捉妖的架势。
于是百姓越聚越多,随着日渐西斜,很多人还提了灯或举了火把,一时间照的白堤上灯火通明。
酉时正,赵震准时出现在了刚刚搭好的高台上,清了清嗓,台下很快安静了下来。
“诸位,近日‘唤人蛇’于城中危害遽重,为城中父老计,本州今日特请来范娘子为诸位解开谜团,以期官民一心,共祷我杭州风调雨顺,官家康泰,大宋国安。”
知州大人只字不提捉妖,也不见传言中捉妖的道人,只提及了一位没名没姓的小娘子,台下百姓不免云里雾里,七嘴八舌起来。
范舒遥心里阵阵发苦,赵震如此干瘪直白的开场介绍,等于把今晚的一切因果都甩给了自己。台下百姓皆是为“唤人蛇”而来,若是自己所料有误,那可着实有些难以收场了。
她缓步上台,越发感受到自己狂乱的心跳,但事已至此,她必须给杭州百姓一个解释。
她上台前就摘了帷帽,此刻俯视着台下众人,等他们都安静下来后,才提气开口。
“各位周知,从前月起,‘唤人蛇’在杭州城连续制造掳人事件多达十三起,其中甚至包括州尊爱女。我观城中气氛紧张,可见‘唤人蛇’已经影响到了各位的正常生活。我受州尊家人所托,对唤人蛇进行查探,总算有了端倪——就在方才,州尊已遣人将制造此案的一干主犯捉拿,掳走诸位亲戚朋友的,绝非妖兽‘唤人蛇’,而是一群潜伏在城中的凶徒!”
“不是蛇妖?”台下有百姓惊呼出声,继而纷纷各自议论,范舒遥不难猜到他们说些什么,许多百姓都见证过‘唤人蛇’作案,除了妖,人怎么可能做到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消失不见?
范舒遥不慌不忙,只等议论声渐消,适时开口:
“诸位所知‘唤人蛇’掳人,多是凭借蛇妖会向被掳者发出‘何处来,那里去’声音以及妖风裹挟后凭空消失,请诸位仔细回想,可有人见过‘唤人蛇’真容?”
台下百姓有的直接摇头否认,有的则好像陷入了努力回想。
“不知诸位可否想过,会唤人、会掳人消失的妖物,为什么一定是‘唤人蛇’,而不是‘唤人猪’、‘唤人鸡’、‘唤人狗’呢?”
台下有人露出恍然地神情,又一阵躁动。
“我想诸位都是在眼见之前便事先听过‘唤人蛇’掳人的说法,是以一旦听见唤人、看见掳人,便先入为主地认定是‘唤人蛇’,而最先告诉大家掳人的是‘唤人蛇’的人,就是制造‘唤人蛇’的凶徒!”
范舒遥眼见台下众人逐渐信服,感觉原本惴惴的心跳也平复如常,略略抬手示意众人再度安静下来,她知道此刻百姓们最关心的问题是什么,继续朗声讲道,“至于这群凶徒如何借‘唤人蛇’实现在杭州城中掳人,我想请大家先回忆冬月十七在断桥的那场事件。”
她话音未落,已有人回头向断桥的方向望去,断桥在白堤之中偏东,而水仙王庙在白堤东端岸上百步,站在水仙王庙前,刚好可以望见断桥。
范舒遥也顺着众人目光望去,今夜水仙王庙前聚集百姓太多,也有些没凑到近前,三三两两站在了断桥之上,但她一眼便认出了那个长身玉立的身影。
滕冉在看着她。范舒遥定了定神,继续讲。
“那天是巫觋向水仙王祈雨的日子,因为杭州城连日来的大旱,所以参与祭典的人非常多。凶徒选择彼时在断桥生事,岂不是生怕人们看不见。”
“是啊,若是掳人,应该挑人少僻静的时候和地方下手啊!”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大声应和道。
范舒遥微微颔首,“正是,所以‘唤人蛇’在断桥那场掳人,正是凶徒为了震慑诸位,精心策划的属于‘唤人蛇’的
表演
!”
台下一片惊呼。
范舒遥回身朝赵震拱手一礼,赵震点了点头,便有两名弓手自水仙王庙里挟了一名五花大绑、戴黑头套的人犯上了台。范舒遥向那人犯走了两步,弓手配合地将人犯上身按低,让范舒遥顺利地扯下了那人的头套,“诸位,能否认得出此人是谁?”
台下又一片惊呼。
范舒遥认识他不超过半刻,但台下百姓,识得他的不在少数。
“陈鲁!”“是陈鲁!”“他不是那天,被蛇妖捉走了吗?”台下一时人声鼎沸。
“没错,他就是陈鲁,”范舒遥环视台下,沉了口气,放大了自己的声音,“冬月十七那天,就是他自己走上了断桥,给大家演出了一场被‘唤人蛇’掳走的戏码。”
人群中有那天在断桥的,便随着范舒遥回忆,“唤人蛇”召唤的声音的确是围绕陈鲁发出的,当时只觉得恐怖,现在细想,如果是由陈鲁自己喊出,确实是最大的可能。
只是,他又是怎么
消失
的呢?
“他既没有被蛇妖掳走,更没有凭空消失,只是接连施展了几个小法术,就是民间俗称的‘障眼法’而已。”范舒遥提到障眼法,有几分不屑,陈鲁的术法皆是新学的,如此粗浅竟也骗过睽睽众目,可见人们对于所看见的东西,是多么容易轻信。
世人总说“眼见为实”,殊不知这一双眼,其实最容易也最方便被欺骗。
“当日,陈鲁独自怀抱布包走到断桥上,开始用事先练好的腹语假造‘唤人蛇’呼唤,等到众人注意力都集中在他身上的时候,暗中抖开怀中包袱,以御物术裹挟其中已碾碎的黑色枯叶制造黑色旋风腾空景象。枯叶本极轻之物,且已被事先碾碎,只需术法稍加催动便可升至空中自行旋转,且在升空的过程中会被风力不断碾压,逐渐形成细小粉末随风散去,肉眼再难看见,这就是那股黑风升至半空消失不见的原因。
“而当大家都在看着那股黑风时,陈鲁则蜷缩身体,将怀中布包彻底抖开成一块布盖在自己身上,由于布本身便是灰色,与断桥颜色相近,陈鲁再施展混淆术稍加改变众人眼中那块布的形态,将其变至和断桥桥面一般颜色纹理,等到大家的目光从半空中再回转到断桥上时,他一个大活人,就好像消失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