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齐谐志_逸又闻【完结】(49)

  郭舒乂受其熏陶,本来也想趁这段时日认真修行,但只要正经趺坐,腿上身上乃至脖子上的伤就好像永远都好不了,她索性躺在卧榻上,抬眼望着天花板度日。

  静谧之中叩门声乍起,吓了郭舒乂一跳,她从榻上懒洋洋地坐起来,想替玄希打发了来人,却不想来人只是叩了几下,便隔门自顾道,“舒乂,斋饭给你放在门口了,你早些取用。”

  郭舒乂听出了声音的主人,不顾腿上的伤,一路扶着屋中摆设踉跄抢到了门口,向内将门拉开,喊道:“师兄留步,舒乂有事请教。”

  玄希的弟子朴元,头发斑白干瘪瘦削的小老头,主管朝岳峰入门弟子清规戒律,是入门弟子们又恨又怕的掌事师兄。

  郭舒乂只教授入门弟子早课和符箓课程,与朴元打交道的时候并不多,是以不算熟悉,方才情急之下叫住了他,如今见他回头驻足,反而有些不知如何开口。

  朴元几不可见的叹息了一声,“你是想问你的寮房吧。闯祸的入门弟子叫王跃,我查证过,他当时确实是在练习火诀时没控制好方向,点燃了你们那一排寮房。可惜事不凑巧,当时我们几个朴字辈掌事和所有的舒字辈高阶弟子都在斋堂议事,等入门弟子来报后赶去灭火,已经来不及救你那些书卷了。”

  郭舒乂有几分尴尬地挠了挠后脑,“真的连一片纸都没留给我啊?”

  “灭火由张舒维主持,等他休假回来,细节上的事你可以问他。”

  “嗯。多谢师兄。”郭舒乂想行个礼,但手扶着门框,实在抽不出来,便硬着头皮接着问,“那个叫王跃的入门弟子,师兄打算如何处置?”

  “他这般冒失,实在不适合修行,自然是赶下山去,年前便已经由家人带回了。”朴元轻哼了一声,似笑非笑,“怎么,你若觉得不解气,我可以将他家在何处告知你。”

  “啊?”郭舒乂一时没反应过来,直觉上想拒绝,转念一想还是应下了,“好……好,有劳师兄。”

  朴元面上几分讥讽,随手一挥,郭舒乂绫白道袍广袖上便多了一行墨色的小字。

  郭舒乂既惊且窘,连忙将袖子扯到眼前仔细看清。

  东京城西寿昌坊王宅。

  这地名听起来十分熟悉,她过去几个月间没少为那宅子里的几位衙内捉刀,宅子的主人不是别人,正是大宋开国以来前所未有的超晋八阶的宰相王黼

  北宋徽宗后期宰相,史载王黼姿容俊美,是个美男子。王黼先后通过谄媚宰相何执中、蔡京等人身居高位,又与徽宗宠信的宦官梁师成交好,是徽宗“应奉局”收刮民间财物的主要执行者之一,宋金“海上之盟”的促成者和大力支持者,对北宋灭亡负有重大责任。许多民间作品中将其称之为北宋末年“六贼”之一。

  。

  马舒钰经历了那日三清殿上种种,不愿踏足连天峰,干脆以为郭舒乂换药为借口,躲在了朝岳峰。

  范舒爻倒是不怕玄诚,但不喜欢他。

  总觉得这个一百多岁的老道人给人的威压感太强,他那一双眼明明都已经浑浊的好像什么都看不清,却又总能给人一种对一切了如指掌偏隐而不发的错觉。

  蛇王和囚妖牢一事上,范舒爻便吃不准玄诚是什么态度。囚妖牢由谁执掌、是否出了问题这种事,于范舒爻她们三人需要好一番查探,于玄诚不过是几句话几个法诀的工夫,可玄诚当初虽然应允下来,却再无下文,好像少室山只要表面平静,内里如何,他并不在意一般。

  这般粉饰太平的暮气,范舒爻极度不喜,但也无可奈何。

  朴修和朴安你来我往说着场面话,她站在朴安身后,眼观鼻鼻观心,将自己当做了朝岳峰派来的摆件,等朴字辈二人你来我往叙话完了,才上前一步,想请朴修借一步说话。

  朴安大概是得了玄希嘱托,倒也识趣,自顾离去到殿外等范舒爻。

  朴修是玄诚首徒,据说随玄诚参与了少室山纯阳道的全部扩建工作,如今也已经是须发尽白的老者,但

  道不问寿

  ,范舒爻不知道他究竟多少岁了,只是直觉上他可能比山上好几名玄字辈长老还要年长,故而恭敬地执礼道了声“师兄慈悲。”

  朴修点了点头,“你是想问蛇王?听说玄寂师叔已经遣师弟们去捉拿了。”

  范舒爻并不意外,此前她带鸣蛇和化蛇向玄诚汇报时朴修也在,是知情的。她想了想,道,“我还想问囚妖牢。”

  “囚妖牢是炼化妖物之地,易遭邪魔外道觊觎,故而其所在是纯阳至高机密,即便是我也并不知晓。”朴修面无表情,但说起话来慢慢悠悠,“舒爻,你年纪轻轻,精力旺盛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你能够插手的,回去吧。”

  范舒爻没反驳也没答应,朴修这是劝自己知难而退,但囚妖牢一事关乎纯阳立身,关乎天道,她实在无法做个闷嘴葫芦。

  朴修见她垂眸不语,知道她心中并不认同,也不见怪,只感慨道,“年轻人就是这样,总为无关的事情烦恼忧苦,等到被世事磋磨得遍体鳞伤,才能悟到什么是‘道’。”

  这不对,范舒爻想。天道存于世间,生育天地、运行日月、长养万物,但万物不齐,总有悖道违道之流存在,她们这些修道之人存在的意义,绝不是对世事不闻不问不辨善恶,而是要拿起手中之剑捍卫天道的运行。

  朴修空长年纪,却将“道”越修越偏狭,实在是“背道而驰”。

  范舒爻不认同,但仍没出声反驳,只向朴修行了个礼,又问道,“我还有一事想问,师兄可否告知,初一那日祭典,有哪些内门弟子未曾出席?”

  朴修神色终于微微动容,像是回忆了一番才道,“应是只有朝岳峰朴元和石城峰朴志因身体不适告了假。”

  朝岳峰朴元和石城峰朴志。

  范舒爻在心里将这两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向朴修告辞离去。

  第49章 纯阳(6)

  玄皎主动支开了朴安,目光在范舒爻和马舒钰身上来回跳转。

  这几日来被人这般来回打量惯了,她二人倒是落落大方,同玄皎执礼道一声“师叔慈悲”。

  玄皎眨了眨眼睛,“听说舒乂被师兄禁了足,她现下可好?”

  “外伤基本上恢复得七七八八了,她托我们多谢师叔您的药,她的伤好得很快。”范舒爻浅浅一笑,回道。

  “她无意间闯下这般祸事,一定吓坏了吧,我这还有些安神的药丸,你们一并带回去交给她。”

  “这可太好了,老郭她一向入睡困难,师叔您这药她正需要。”马舒钰笑着同玄皎道谢,“常听林师姐说您菩萨心肠,如今亲身感受,您果然是人美心善。”

  “林舒歧?我确实有这么一名外门弟子在你们朝岳峰教入门弟子医理药学,还常回来为朝岳峰讨要丹药,看来与你们也相熟。”

  “熟识得很,我们但凡有个头疼脑热,多亏林舒岐照料。”马舒钰顺嘴回答,又顺着问“说起来如今林舒岐她休假,郭舒乂的伤势我们不会看,正好借今天这机会问问师叔,她时常头疼,是因为她私自使用禁术引起的反噬吗?”

  “这倒是不一定,不过以她的修为,贸然试行这样的术法,的确会留下一些问题,你们少阳峰的不是轻易就看出来了,她魂魄间联结不紧密,可能五感都不如从前,还比常人更易招惹邪祟。”

  这也是为什么玄湛说赶她下山就等同于杀了她。

  “修为差还逞能,活该她受罪。”马舒钰埋怨道。

  “她有你们这样的朋友,才敢做这样的事。”玄皎笑马舒钰,“你们这样的友情,真让人羡慕。”

  “师叔过誉了,我们现下都十分后悔有郭舒乂这样的朋友。”范舒爻也加入玩笑,趁机问,“弟子还想请教师叔,这离魂锁魄秘术,领悟起来究竟有多难?”

  “悟性大概是天生的,和修为之间关系还真不大。我没看过离魂锁魄,但决计做不到只看一遍古书,不加丝毫练习就能将法术施展出来。”玄皎感慨道,“所以我舍不得她这么好的记忆力和领悟力,若跟我学医理炼药,今后能省下多少功夫。不如你们回去再劝劝她,我药堂峰随时欢迎她。”

  马舒钰和范舒爻笑着应了,向玄皎告辞离去,随朴安又往石城峰去。

  玄绦看着马舒钰,“你不是那天告发同门的少阳峰弟子么,来找我做什么?”

  说完不等马舒钰回答,又看着范舒爻,“你我也认得,叫……范舒爻,三年前的试剑大会上就是你越过了一众年轻的朴字辈弟子拔得了头筹,嗯……你背上的紫电就是那时候赢来的彩头,真是后生可畏。玄希把最好的人才都揽到了你们朝岳峰,可真是让人眼热。”

  他一个道门长老,这样赤裸的表达嫉妒之情,着实出乎范舒爻二人意料之外。

  但转而一想,道似不肖

  化用自《老子·六十七章》“‘道’大,似不肖。”意为道广大却不像任何具体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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