滕冉见她去而复返，一身戾气，有些意外。
范舒爻将酒坛抛与他，“寻一副干净的酒器，今夜陪我喝酒罢。”
她知道滕冉不会拒绝。
不管人间如何，断桥清风长夜，依旧迎来了宣和三年。
第47章 纯阳（4）
（四）
宣和三年的第一天，少室山上落了雪，一片银装下是干净洁白的美。
道门将正月初一称为“天腊之辰”，是五帝校定生人神气时限长短之时日
说法来源于《云笈七签》卷三十七
，这一天少室山上的道士们都要举行盛大的祭典，进行祈福法事。
归一阁里只有堆满架子的经籍古书，满满登登又空空荡荡。
归一阁是少室山的藏书楼，已历百余年风雨，收藏众多，原本职司看守的舒扬师兄年前因故下山，而后临时看守的人正是郭舒乂。如今她人在连天峰净室思过，归一阁里少了哪些经卷典籍，旁人更无从知晓。
范舒爻抬头仰望这一架又一架的书卷，连连叹息。
祭典还有不到一个时辰就要结束了，她必须抓紧时间：郭舒乂留下的线索太有限，她想查得又太多，只可惜她对归一阁并不甚熟悉，只能依着架上的目录一排排查过去，也不知惊散了多少昔年的灰尘。
从左起第三架到右起第三架，从上数第三排到下数第三排，范舒爻寻的认真，看得入神，不时轻抚上额角，思忖些什么，丝毫没有留意到，有一双眼睛藏在暗处，正窥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直到祭典快要结束，马舒钰“砰”的一声推门闯了进来，跟着翻找了一通，又同范舒爻一起匆忙而去。
接下来的一天，二人在朝岳峰枯坐，好像除了等郭舒乂，再无事可做，索性在少室山上空练起了御剑术，一圈又一圈。
这般终于挨到了第三天，玄希派了内门弟子朴安骑鹤挟范舒爻马舒钰同去连天峰将郭舒乂接回来，而后直接将三人带到了她的袇房
（ran音“然”），道教宫观中道士居住的地方
。
郭舒乂看起来又清瘦了些，不过气色尚好，一贯听话的随朴安去见玄希，一路上只同范舒爻和马舒钰笑了笑。
朴安将郭舒乂扶到玄希面前便施礼而去，郭舒乂跪在地上同玄希见礼，温顺而恭敬。
玄希一双凤目巡视了屋子里剩下的三个高阶弟子好几圈，才道，“你们三个到底搞得什么名堂？”
三人面面相觑，却都像被施了静默咒，一声不吭。
玄希气到发笑，又道，“这是不相信我啊，那我这就唤朴安回来，送郭舒乂去玉华峰。”
“师伯慈悲！”郭舒乂脸色发青，忙阻止道，就差去抱玄希大腿。
玄希嗤笑她，“还以为你胆子多大，这到底是惹了什么祸事，害怕你师父成这样？旁人或许看不出来，我执掌朝岳峰，岂会不知道你们三个成日往一处凑，搞这么一出，一定是有什么不得已的原因在。”
郭舒乂缩了缩脖子，像是在思忖该如何回她这番话。
好在范舒爻这时已经回过神来，对玄希执礼道，“师伯不要误会，我们并非不信您，只是此事千头万绪，还没想好如何同您述说。”
马舒钰也点了点头，“我们一直相信您，否则这三天中，朝岳峰一定不得安宁，我和范舒爻能平稳度过这三天，也是托您的庇佑，我们不敢不念此恩。”
玄希被她们两个莫名其妙的夸了一通，不免一头雾水，挥了挥手道，“这都什么跟什么，你们两个赶紧把这个大胆的小丫头扶起来再慢慢说话。那边有玄皎一早遣人送来的药，说是她修为太弱，再跪下去怕影响日后行走。”
郭舒乂如蒙大赦，赶紧就着范舒爻和马舒钰的搀扶半坐到了袇房内的一张榻上——她方才从进门起其实就没想过跪玄希，实在是朴安将她扔在了地上，她的膝盖在辽东就已经冻伤，接着又被罚到了净室，如今站起不来。
范舒爻捏了个法诀将玄皎的药取到手中，马舒钰这边已经在检查郭舒乂的伤势，玄希看着这三个默契的年轻人，有一瞬失神，才道，“现在想好如何告诉我了吗，郭舒乂的寮房起火，你们怀疑不是意外，而是少室山上有人蓄意为之？”
范舒爻涂药的手一颤，郭舒乂差一点痛呼出声，咬了咬嘴唇，回答道，“我下山之前，一直在查蛇王和囚妖牢。”
“蛇王？”玄希有些意外，“确是舒爻在杭州查出来上报玄诚师兄的，此事如今玄寂在处理，并不是什么不得了的秘辛，但你提到了囚妖牢，是指蛇王与囚妖牢有关？”
“正是。”范舒爻接过话头，回玄希道，“郭舒乂在《纯阳志》中查出了蛇王早在一百多年前就已经被师祖收伏，关到了囚妖牢里。我因此带鸣蛇与化蛇求见玄诚师伯，玄诚师伯说他会派人暗中查探此事，嘱我为了纯阳声望，不要声张。”
“但你们一直没放弃查下去。”这倒确实是范舒爻能干出来的事，玄希又看了眼马舒钰，“一个剑术好，一个善于望气，还有一个熟悉典籍，没准真能查出点什么。所以，你们查到了什么？”
马舒钰感受到玄希的目光，摇了摇头，“尚未有结果。囚妖牢只存在于传说和《纯阳志》中，我们这些未入道的高阶弟子连它在哪都没资格知晓，更不知道是哪位师伯师叔在管理，我以望气术在少室山盘桓多日，竟未察觉出一丝端倪，甚至都要怀疑囚妖牢是否真实存在。”
“然后呢，你又查到了什么？”玄希接着问郭舒乂。
“不知道。”郭舒乂老实道。
“不知道？”玄希不觉拔高了音调。
“确实不知道。”郭舒乂重复了一遍，解释道，“我几乎翻遍了归一阁大半的典籍，还取了《纯阳志》到自己的寮房里细细研读，都快倒背如流，也未曾有结果。后来我在老马的提示下换了一个思路，想查出蛇王是如何从囚妖牢逃出来的，又拿了几卷记载上古秘术的卷轴回去看，其中就有离魂锁魄，没想到阴差阳错救了自己一命。”
“没想到你的寮房被烧了。”玄希顺着她的话问下去，“你又想到了什么？”
这也正是范舒爻和马舒钰想问郭舒乂的，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她身上。
“炼妖术。”郭舒乂浓眉紧蹙，凝重道，“囚妖牢一定在少室灵力汇聚之地，才能净化妖邪之气，但若真有人要借囚妖牢生事，恐怕会反其道而行之，将囚妖牢设在阴气极盛之地。”
“三清殿上，你的手势是这个意思！”马舒钰回想起郭舒弋那天一直将双手背在身后，左右手各三指并排且留有一段空隙，正是卦象当中的坤卦，代表至阴。
“嗯……看起来你并未及时领会。”郭舒乂苦笑道。
“所以按照你的推测，囚妖牢在少室山至阴之地。”范舒爻习惯性地轻抚额角，思忖后向玄希行礼道，“弟子几个一番胡乱猜测，让师伯见笑了。”
“如此境地，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玄希看着她们三个，肯定道，“你们不知道囚妖牢幕后是谁在主事，因此连各自的师父都不敢相信，也是不容易。”
三人各自沉默，像是都陷入了沉思。
玄希想了想，又道，“此事关乎纯阳威望，确实需要查出真相。可惜我只负责在朝岳峰为纯阳储才，对捉妖囚妖之事一贯不曾留意，目前能告诉你们的，仅仅是
囚妖牢确实存在，而且一定是由我们玄字辈中的长老在暗中管理
。这样吧，你们查到的线索我会如实上报给玄诚师兄，此事未明之前，舒乂就住在我这里，不得离开这间袇房半步。”
郭舒乂道谢称是，只是难免仍苦了脸。
玄希没理她，又继续道，“明日起朴安会以我的名义向各峰交换些新年礼物，舒爻和舒钰就随她一起去转一转吧。另外我一会儿会为这间屋子设术法禁制，你们最好各自留下一个能识别自己灵力的信物，方便随时来看郭舒乂。”
如此这番，又保护又是制造机会，已经近乎于公开的支持她们三个的行动，玄希这般坦荡，让三人不觉心中一热。
纯阳，总是有不忘正义的侠道在的。
第48章 纯阳（5）
（五）
郭舒乂待在玄希的袇房里，愁眉苦脸、哀叹连连。
归鸿一直没有回来，她为东京城里衙内们捉刀代写功课的生意便不得不歇了，没法子赚些财物，补不了她丢在辽东泥金镇的全部家当。
此事只是想一想，就足够她心疼上好一阵子，那几乎是她在少室山上十几年来的全部积蓄，原本是准备带回家去交给父母的，还有那两件毛皮大衣，其中一件是范老师的，她得赔给人家。
自己果然不适合下山，一趟辽东之行倾家荡产负债累累，还从此失去了自由。
玄希的袇房本有里外三间，郭舒乂被安置在了外间一张原本供玄希临时休息的卧榻上，此后玄希便一直待在内间，估计是在存想炼气，增益修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