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齐谐志_逸又闻【完结】(47)

  范舒爻也双手各伸出三指并排放在眼前,思索道,“三十三?她想告诉咱们俩什么呢,是关于蛇王,还是关于离魂锁魄?”

  “光这样苦想大概很难有结果,离郭老师回来还有三天,不如我们先出去找找线索。”马舒钰看范舒爻眉头紧锁,突然挤了挤眼睛,促狭道。

  “去杭州?”范舒爻忍住了甩马舒钰一个雷咒的冲动,去取放在架上的紫电,“去看看冯师兄他们也好,蛇王一事上或许能有些线索。”

  其实你是想去问问滕冉。

  马舒钰心里这样嘀咕,只是看范舒爻手中有剑,没敢说出声来。

  第46章 纯阳(3)

  (三)

  范舒爻不曾想到,与滕冉再见时,杭州城已遭兵燹。

  断桥上亦满是脏污,干涸的血迹和焦灰混合在一起,让这山水再不复如初的清澈干净。

  滕冉在人群中,才帮一个被乱兵砍伤的老者裹了伤,回首见范舒爻一身绫白道袍衣角沾尘,显然是直接御剑飞来的。

  她望着滕冉,眼中的悲悯渐渐转成悲恸,她嘴唇张合了几次,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滕冉依旧一袭青衫,俊美无俦的面容上添了几抹黑灰,憔悴下呈现出一股让人怜惜的美。他亦是望着范舒爻,嘴角牵起一抹温和的笑,“你来啦。”

  范舒爻走到他面前,回以浅浅一笑,言语间不觉也柔和了下来,“我来晚了,你还好吧?”

  滕冉将目光放远,望着断桥两岸断壁残垣、哀鸿遍野,轻轻叹息,“某于杭州千载,习惯了。”

  范舒爻却只看着他,缓缓道,“这不一样,从前你只是沉睡,不像这样亲身经历。若是觉得难过,也是寻常。”

  “那你呢?”滕冉将目光收回,剪水双眸直视范舒爻,“你若是难过,可以直接哭出来。”

  “你别这样看着我,我不是一般的汉家女子。”范舒爻将目光微微别开,“我在北地长大,从小见惯了部落间的征伐抢掠,为了能够活下去,强者征服弱者,再保护己方的弱者,好像弱肉强食,却又自有一套规则。”

  “那和这里,也是不同的。”滕冉并不收回目光,依旧不徐不疾地说着。

  是不一样,不会有这么多的死亡,这么多的饥饿,这么多的妻离子散,这么多的人间哀声。

  范舒爻环顾周遭,默了一默,“是不一样。所以我悲其不幸,也愿意尽我所能地去救助。但仅此而已。”

  若是唤作马舒钰则会不同,她定然将杭州此祸归咎于自己未能及时阻止蛇王,在未来的年岁中时不时想起来抱愧悔恨。

  幸好她此刻不在这里,即便日后听说,毕竟与亲眼所见不同。

  滕冉似乎听进去范舒爻的话,终于将目光收回,指着桥边一棵刚遭战火洗礼的垂柳,淡淡道,“此间条件简陋,还请范娘子随我一同到树下叙话。”

  那垂柳下设了粥棚,粥棚后有一小片空间尚未被灾民占据,大概滕冉已经与施粥的几人相熟,他与范舒爻在树下叙话,并无人来打扰。

  滕冉简短地向范舒爻告知了这些日子来杭州的情况。杭州城里的宋军承平日久,此前几乎都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很多连刀都拿不动,加之听说方腊的军队起兵只为了杀朱勔,更没了守城的动力,仗还没打就已经逃了大半。

  昨日城破,方腊的军队杀死了两浙路制置使陈建、廉访使赵约,知州赵震逃走。方腊军在杭州继续捕捉官吏,发掘蔡京父祖坟墓,暴露其骸骨,开始时杭州百姓中还有人同他们一起捕杀官员,但局面很快失控,方腊军不管哪些是贪官哪些是普通百姓,极力抢夺财富,烧杀劫掠,杭州城一时沦为人间地狱。

  范舒爻听得沉重,她没有立场怨赵震,赵震自有他的郎主,她为杭州百姓做得已经够多了。

  至于方腊,他本人不过是一个漆工,哪怕被人称作“圣公”,也决计没有能力管住手下这迅速扩张的几万乌合之众,财富面前,最见凶恶,兵变成匪也就只在一瞬间。

  大宋已经腐烂到了根子里,方腊则在刚刚兴起时便自身不清,杭州此劫,根本躲不过。

  但该做的还是要做。

  范舒爻黛眉微蹙,沉吟道,“如此说,蛇王在杭州城破之时,并未露面?”

  “也可能是它在刻意避开某,它不在杭州。”滕冉负手而立,笃定道,“对不起,某无法提供更多线索,还要劳范娘子继续奔走。”

  他这般有所托付又有礼有节,无端让范舒爻又喜又恼,心有戚戚。

  不过范舒爻面上不显,只轻飘道,“不必言谢,保重。”

  她已是告辞,滕冉想说些什么挽留,但又一时找不到说辞,难得窘迫的欲言又止,恰巧这时一名道袍广袖的年轻人从城内风尘仆仆而来,范舒爻没有丝毫迟疑地转身去迎。

  “舒爻!”冯舒坪远远向范舒爻挥手,待走得近些,急迫道,“有百姓说看到有仙道飞往断桥,我猜想是你回来,便匆匆赶来了。”

  范舒爻见他原本绫白的道袍上满是血迹和污浊,料想他定然也在忙着救助百姓,上次一别不过几日,不曾想各自都经历了这许多事情。

  她心生了几分感慨,自顾道,“我们朝岳峰人都快走空了,本想来杭州过个热闹年,没料已是如此。”

  “昨日方腊攻城时,蛇王并不在这里,两军对战,我们没有立场帮助任何一方,只能在城破后尽力救助百姓、度化亡魂,祈盼着能少些悲伤。”冯舒坪四顾这杭州满目疮痍,也不住叹息。

  “此前我在杭州戳破了‘唤人蛇’掳人一案,算是得罪了摩尼教,还好看来方腊没因此为难你们。”范舒爻想起此前种种,只觉恍如隔世。

  “方腊连自己的军队都管不过来,哪有精力顾及这些。”冯舒坪听她提及此事,笑了笑,“倒是有些个杂碎寻过我们的麻烦,刚好叫他们领教了纯阳剑术的威力。”

  范舒爻听他苦中作乐,也跟着笑了笑,直入正题,“那师兄可知,蛇王如今在哪?”

  冯舒坪摇了摇头,带范舒爻自难民中穿过了两条街巷,到了一个玄袍戴冠的道士面前,介绍道,“这位是少阳峰的朴泉师兄,那天你和舒钰回山后,朴泉师兄就来相助我们了。”

  范舒爻执道门礼道了声“师兄慈悲”,便直接问蛇王行踪。

  朴泉看上去不苟言笑,并没有直接回答范舒爻,而是先问:“舒钰呢?”

  “她害怕死人,便留在临近镇子里休息了。”范舒爻神色不动,回答道。

  朴泉点了点头,没再多问,才回范舒爻道,“蛇王并不一直在方腊军中。我们明里暗里探查过很多遍了,它可能化作了不起眼的小卒,行踪神秘。”

  “就算它化形,应该躲不过望气术吧。”范舒爻追问。

  “我天分不及舒钰,即便用了望气术,也并不能十分确认。”朴泉语速很快,说得内容倒是在范舒遥意料之外地实在,“我五天前到的杭州,当时蛇王并不在。三四天前,蛇王回来了几日,大概又在昨日方腊攻城战前离开了。至少目前,它尚未回来。”

  若此,要对付蛇王,首要之事是先得引它现身。

  范舒爻发现自己空有修为无处可使,马舒钰和郭舒弋都不在,蛇王一事又陷入了没有什么头绪的境地。

  还得从长计议。范舒爻向朴泉和冯舒坪告辞,往周遭难民中瞥了一眼,径直往残破墙垣中一处相对完整僻静的街角行去,待到四下无人了,才道,“跟了我一路,还想要等到什么时候?”

  葛覃从断墙后转出来,吐了吐舌头,“范娘子还是这么厉害,什么都瞒不过您。”

  范舒爻白了她一眼,“你还在杭州,可是赵伯伯有话留给我?”

  “家主托我转告范娘子,杭州之事,他尽力了,但尚有要事,不能陪宋人死城。”葛覃语气依旧明快,事不关己,“至于范娘子关心的事,对于宋金之盟,郎主的态度是坚决守约,但郎君

  此处为金人称呼,金朝称宗室为“郎君”,皇帝为“郎主”

  们颇有些闲话,恼宋人迟迟不发兵辽国,意在背盟。”

  她说的这些在意料之中,范舒爻微微颔首,等她继续说下去。

  “另外我家小娘子也有话给范娘子,她说阿疏大人不希望你继续卷入此事。”

  范舒爻感觉心中一漾,她不曾想到,葛覃会在此时此地提及父亲,想来今日便是年关,她们父女已多年没见,父亲他还好吗,是否苍老了许多。

  “多谢。请帮我转告她们,我只管捉妖,旁的事只要不伤及无辜,由她们折腾。”范舒爻想了想,回葛覃道。

  葛覃看出了范舒爻情绪低落,乖觉称是后告辞离去。

  范舒爻一阵怅然,刚巧依稀听见近处有女子呼救之声,便循声破门而至,赏了那兵痞一阵老拳,又将身上现钱都给了那女孩,顺手扯过那兵痞刚抢来的一坛酒,大步往断桥而去。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