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问题是，我在纯阳也只是一名平平无奇的高阶弟子，何至于被人如此算计！”马舒钰苦思，“就算是神霄派，是季道人，也不至于如此！”
“那就要看他究竟有多害怕你们纯阳道的望气术了。”崔超顺着她的思路又往前一步，好像离答案更近了。
“看来李员外家的怪事，确实跟他有关。”马舒钰得出推论。
“可是你刚才说那宅子没问题，难道李员外家此前种种，是季道人以其他妖法诅咒的？”
他这么一说，马舒钰倒是笑了，“你是瓦子
宋代专门的娱乐场所，可以看到非常丰富的曲艺说唱杂技等表演。
里的小说
宋代说书的一种
听多了吧！民间所谓‘诅咒’一类的妖法，总要有施行的对象，一定会留下痕迹，我是见过李员外的，他本人身上没有问题，家宅没有问题，若是当真被季道人施了什么邪术，便只有一个地方了……”她越说语气越暗，片刻前还带着戏谑的笑容消失不见，代之以一股由衷的恐惧，让崔超清晰地再次感受到了，她在害怕，她自方才在李宅废墟旁拉住他以来，害怕得一直是这个答案。
崔超想了想，便很快了然，他虽不曾修道，但也懂些常识，与家族气运相关的，除了阳宅，还有
阴宅
。
他温声道，“你要去查吗？或许我们可以先查军巡铺里那一具尸体，找到其他证据也能翻案。”
马舒钰听出了他的宽慰，心中一暖，却还是摇了摇头，“尸体啊，我一样也是怕的。而且找不出是什么邪法作祟，李员外家诸事仍是无解。”
“这样的话，我替你去吧，你事先告诉我地点和方位，我替你走这一趟。”崔超下定了决心，目光清亮，灿若星辰。
“谢谢你。”马舒钰又一次撞进这样的目光里，忽而感到几分释然，徐徐道，“还是先听我给你讲一讲，什么是望气之术罢。”
“愿闻其详。”崔超往前凑了凑，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
“纯阳道承吕祖一脉，主修内丹以成仙。所谓内丹，可以理解成容器，用来贮藏修道者的
灵力
，或者也叫
修为
，修为越高，内丹能贮存的灵力也就越多，同样的术法，用起来威力也就越大。
“而你所见的世间万事万物，其自然之禀赋，都会散发出‘
气
’来，有的物之气强大，比如千年之妖或修成之仙人，你们常人在它们身边都能感受到冷若冰霜或如沐春风；但更多的物之气，则需要一定的修为才能感知。在我们少室山，内丹修到一定阶段，便能够获得感知万物之气的能力，大概就是俗世所说的‘开天眼’，开了天眼，看到平常人看不到的东西，才算获取了成为高阶弟子的资格之一。”
马舒钰娓娓道来，崔超听得认真，点了点头，示意听懂了，马老师可以继续。
第17章 望气（5）
（五）
“但对一般的修道者而言，‘开天眼’后便止步于此了，想要看到更多，看清看透，则需要修炼专门的望气术，才能主动观气望形。在纯阳，只有我们师出少阳峰的弟子精于此道。”
“也就是说，像我这样的普通人看不到，一般的纯阳弟子看得到但是辨不清，只有你们师承少阳一脉才能看出真相，对吗？”崔超言简意赅，向马舒钰确认。
“没错，你概括得很到位，如果朝岳峰那些入门弟子都有你这样的悟性，我不知道要省多少口舌。”马舒钰笑了，继续解释，“就如前些日子我一个同门连着遇见了两个上古蛇妖，但蛇妖用术法隐匿了妖气，她便生生没认出来，最后还是靠其他线索揭穿它们身份的。”
“而你一眼便认出来了？”崔超也随她笑问道。
“认出了她身边的一个，另一个没见着。”马舒钰实事求是，略有些不好意思地夹了个果子塞到嘴里，“也不是全都能一眼看出来的，有些情况气比较微弱或是对方主动隐匿，就需要消耗灵力主动施展望气术才能探查到。刚才提到的另一个蛇妖，若是修为和我差距过于悬殊，也是有可能认不出来的。”
“那季道人，想来是不会强过千年蛇妖了。”崔超已然听出了她的弦外之音——她既然在李氏阳宅主动施展望气术一无所获，那么李氏的阴宅恐怕也需要望一次气了。
马舒钰没有搭腔。
崔超盛了一碗羹，推到她面前，笑着说，“我听懂了，李氏坟地你非去不可，我只能陪着你，虽然我不会望气，但应该能应了俗话说的年轻气盛，给你身边添一些阳气。”
马舒钰端起那碗精致的虾鱼肚儿羹，对着碗后崔超的笑颜，眉眼一弯，“谢谢你，崔越之。这大名府的丰乐楼是东京那家的分号，虽然很多菜色别无二致，但大师傅总是比东京那家差上几分，等以后回了东京，我请你去吃橙酿蟹。”
崔超拍了拍手边的包袱，笑的开怀，“也不知道咱们这剩下的几十贯，够不够回东京挥霍，实在不成，还得要马少侠配合再演上这么几出。”
“好说好说！”马舒钰摆了摆手，像是忽然想起，“你别叫我少侠了，既然已经是朋友了，你叫我乐之就好。”
“好！”崔超爽快答应了，又唤大伯来叫了荤素几样并主食，见马舒钰吃得开心，才算略略放下心来。
他没有问马舒钰在坟地都能看到些什么，能让她害怕回避到如此程度的，必然是各样的遗憾与疾苦。况且对马舒钰而言，仅仅只是能看到，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生受这般无力的折磨，一定很痛苦极了。
毕竟，他眼前的这个马乐之，是个内心极柔软又善良的女子啊。
吃饱喝足，马舒钰仍想翻窗走，掀开条细缝来才想起此间在二楼，而且临街，实在不是一条好路线，她斜倚在窗边，耐着寒气往街上看了半晌，才转过来看崔超，“神霄宫已经拿着我的画像在街上四处拦截戴帷帽的女子查看，看来季道人着急了。”
崔超只放松了一顿饭的工夫，这会儿心里忧虑，面上却不敢显现，小心翼翼问，“我们现下寻个地方藏身，等晚上出发？”
“不必。”马舒钰将窗子关好，讪讪道，“夜间阴气盛，若有妖邪反而更容易藏匿，不如白天去，我还少害怕些。我犯愁的是，我该怎么去。”
是啊，崔超默然，且不说现下大街上到处都是搜捕马舒钰的公人和神霄道人，方才那没有问题的李氏家宅已经是圈套，那么极可能有问题的李氏坟地，想来更是危机重重。
“若是我方才不去李家宅院，直接去李氏坟地就好了。”马舒钰懊恼，先机已失，她们侥幸逃出了一个圈套，却眼看着另一个圈套在那里，偏还不得不跳。
“再来一次藏木于林？”崔超沉吟半晌，试着建议。
马舒钰双眉紧锁，“有多大把握？”
崔超再度拍了拍手边的包袱，总算有了几分底气，“咱们有钱！”
马舒钰眉梢微扬，看崔超故意做出一副壮士断腕的神情，也跟着心疼道，“还是要稍微改些路数，可不能让这钱白花了。”
两张苦脸四目相对，同时笑出了声。
“还有一个问题，”崔超问马舒钰，“你知道李氏坟地在哪吗？”
“这算什么问题，咱们有钱啊！”马舒钰一扫方才的愁苦，冲崔超挤了挤眼睛，促狭道。
她本就有了猜测，像李义荣这种本地豪绅，祖坟一般都在本乡田地旁。想要确认的话，让崔超寻个本地的探报
宋代以打听各类新闻为生的人，类似于今天的狗仔队
，更不是什么难事。
就是凭她们二人要破局，实在可怜了这几十贯钱，可这大名府中，还有什么人能有机会成为朋友呢？
午后天阴沉沉的，仿佛又压着一场大雪，不知何时飘落。
大名府各城门因搜捕在逃凶徒，临时设了关卡，东南砖门亨嘉门里，出城百姓排起了长队，人们在寒风中冻得不停搓手跺脚，间或有吵嚷不耐之声。
好在关卡负责盘查的公人和神霄道人只着重盘查过往女子，速度还算不慢，马舒钰今天以来第三次变装，第四套衣服，扮作了一个进城送炭归来的少年郎，布衣短褐，头戴棉帽，挑着两个炭筐，一个空荡荡，一个黑乎乎，不紧不慢地混在人群中向城门前进。
崔超粘了假胡须，包了头发做胡商打扮，已经先一步出了城，在城门外牵着一匹租来的马，远远望着城门，心焦得很。
马舒钰紧跟着前面一伙人，轮到自己站到盘查的小吏面前，将棉帽微微上抬，露出自己粘了炭灰的小脸，着意摆出一个大方的憨笑，充满讨好。
小吏嫌弃瞪了她一眼，言语却警惕得很，“你多大年纪了，长得这么瘦小，别是个娘儿们吧？”
马舒钰心如擂鼓，谄笑着从怀里摸出一串铜板往那小吏手里悄然塞去，压低嗓音道，“官人说笑了，哪有娘儿们干我这么脏累的活计，小人今年不到十四岁，再过几年没准就能生得和官人一般高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