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子疑惑道，“我家没有道人，不知法师之友为谁？”
崔超哈哈大笑，“我发现住你家郎君书房，如不信，请你家郎君同往寻之。”
门子想了想，大概是被崔超气度镇住，道了句“法师稍候”便进门回禀，崔超和马舒钰没等多久，就有人引他二人到了书房，一华服男子正等在门口，见他二人走来，眸中讶异一闪而逝，转而哈哈笑着同崔超拱手见礼，“法师，里边请，只是我这书房里，的确是空无一人啊。”
听语气一定是主人祝郎君。崔超见他体格强健，面目宽阔，动作间一股行伍气，断然不是好惹的样子，心里擂了几通鼓，端端正正回了他一个刚学会的道门拱手礼，随他进了书房，迎面便见一幅吕纯阳像高挂，便指着画像笑道，“这就是我的师兄，他偷了我的葫芦，却不还我，只能来此索债。”
他说着便向画伸手，只见那画中吕祖笑着将手中葫芦扔了出来，一晃眼便到了崔超手中。
祝郎君大惊，夸张地扑上去里里外外检查起画像，其上确实只有吕祖，没了葫芦，转而大喜，回身对崔超长揖大礼，“法师发力高深，不知取这葫芦何用？”
这么快就问到了重点，马舒钰暗中收了法诀，心里偷笑起来。
崔超手持葫芦，一本正经，“此间大名府，明春将有大疫，鸡犬不留。我取回此葫芦为炼仙丹，救此方人。此间能行善者，以千金买药备用，不特自活，兼可救世，立大功德。”说完顺手将葫芦递给马舒钰，马舒钰于虚空中点画几下，将葫芦口拧下来，倒在手里数颗药丸，往祝郎君面前推去。
祝郎君捏了一颗在手上，只觉得清香扑鼻，精神为之一振，顿时喜笑颜开，忙问崔超，“如弟子这般，能否行此大功德？”
崔超心中暗笑，面上不动声色，沉声道，“可。”
不料祝郎君突然脸色一变，厉声道，“你们不会是骗我的吧！”
崔超大骇，忙胡诌道，“慈悲！世事恍惚窈冥，吾参大道于其精微，结善缘以度人，功德乃随善行而生，郎君尽可自行抉择。”
祝郎君又大喜，哈哈大笑着接过马舒钰手中葫芦，命家仆封了足足百贯钱功德，崔超看也不看，只挥了一下手中拂尘，马舒钰将这百贯钱连箱抱起来，举重若轻毫不费力，在满屋子惊叹中跟着崔超施施然走了出去。
第16章 望气（4）
（四）
祝家渐远，表演结束，马舒钰累地瘫坐在路边钱箱子上，说什么都不再搬一步。
崔超笑她，“方才不是挺厉害的吗，怎么这会儿泄了气了？”
“大哥，刚才那一路演给人看，是用灵力托着的，我消耗太大需要恢复好不好。”马舒钰一动都不想动，她昨晚逃命已经很累了，刚才骗钱崔超只需要负责用嘴骗人，背后需要耗费灵力施展术法的力气活又都是她干的，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少侠辛苦了。”崔超马上改口，学着方才祝郎君的样子对马舒钰长身一揖，“只是这天寒地冻，少侠仍有大事要做，咱们这般走在路上着实危险，不若将这箱钱交给小人，待小人买两身寻常衣物换了，再寻一家早点铺子，才能叫少侠您好生歇息。”
“准了。”马舒钰被他奉承的十分受用，笑着拍了拍身上道袍，起身大步往城里走去，一边走一边不忘叮嘱身后的崔超，“记得再给我买一顶长帷帽，要能当风的。”
崔超唯唯应了，抱着沉甸甸的钱箱，晃晃悠悠地跟了上去，没话找话，“对了少侠，你是怎么知道那祝郎君家书房里挂了一幅吕祖的？”
“你还真当我能掐会算啊。”马舒钰将双手背在身手，昂首笑道，“当然是前日与李员外会面时，听他说的城东祝郎君早年曾受过我纯阳道帮助，家中书房挂了一幅吕祖像。”
要是被师父知道，太师祖的画像被她马舒钰用来骗钱，不知道会气出什么表情？
崔超和马舒钰二人寻了家脚店
宋代供人临时歇脚的小客店。
，要了间僻静的雅间安顿，马舒钰叫了几样吃食，先在此间休息，崔超自出去置办衣物，约莫过了盏茶时间，他回来时拎着一顶长帷帽，怀里抱了个布包袱，进门便急道，“马少侠，咱们得换个地方！”
马舒钰确实累了，懒得发问，等他接着说下去。
崔超端起桌上的一碗煎点汤茶药
宋人早餐常见的饮料，以茶掺入中药，经过特殊工艺后制成，类似于“保健茶”
灌了一大口，把包袱递给马舒钰，一股脑道，“我在街上得到了两个消息：坏消息是右军巡使刚刚在城内发了搜捕文书，现在大街小巷，都在找一个身量娇小的女道人；好消息是搜捕令上，只有少侠一人，我还可以暗中行动，帮衬一二。”
马舒钰抽了抽嘴角，“他们动作比料想中的快，这里迟早也会得到消息。我方才穿着道袍进店，不能久留，我换好衣服戴帷帽从后窗走，你走前门，到街上寻个靠谱的牙人
旧时居于买卖人双方之间，从中撮合，以获取佣金的人，相当于今天的中介。
，后巷会合。”
言罢她拎了包袱便向屏风里走去，翻出崔超为自己准备的厚实罗裙和褙子，忍着疲惫和摔伤的疼痛穿戴上，简单簪了头发便从屏风后绕了出来。她本就生得明眸皓齿，巴蜀女子特有的秀气柔美一时被月白色的罗裳衬了出来，晃得崔超心神一漾，连忙把帷帽递了过去，还不忘叮嘱一句“外间风大”。
同样一个马舒钰，气质怎么说变就变呢？
崔超揣着忙乱的心跳遁到了屏风后，翻出包裹里新买的月白宽袖褙子，确认穿戴齐整后，才戴好头上的东坡巾转了出来，他自认丰神俊朗岳峙渊渟，可雅间内已经空无一人，只有洞开的轩窗涌入大片寒风，吹歪了他的东坡巾。
崔超有些懊恼，他故意没提醒她两人的新衣物都在一个包裹里，还是没能让她多待上这片刻，他有些失落，又吃不准自己失落了些什么。
辰时刚过，李宅内外人来人往。
军巡铺此前对李宅并未留下铺兵看守，闲人聚集得越来越多，总有大胆的率先进了宅院，其他人见青天白日，进出无事，也就越聚越多了。
毕竟人总是好奇的，这样一间此前还怪事不断的“凶宅”，着了一场火后能变出什么祥瑞。
马舒钰和崔超分别混在人群中。崔超不知道来的人中哪些是牙人找来的，哪些是真正的好事者，左右区别不大，他一会儿说这树长得奇特，一会儿说那石头气势不凡，还真有人跟着他七嘴八舌发表议论，很快便挑起了话题，吸引了众人的注意力。
崔超趁机悄悄从人群中退了出来，寻到独自一人站在废墟旁的马舒钰，帷帽下看不见她的神情，只能见到她双手连结了几个手印，似乎正在施展术法。
崔超不敢打扰，刚走到旁边一棵大槐树下打算静候兼望风，就见马舒钰疾步向他走来，径直扯了他的衣袖，“这宅子没问题，快走！”
崔超不及多问，跟着她以最快的速度走出李宅，刚走到街口拐角，便听身后脚步声踏踏，越发不敢回头，心道军巡铺和神霄宫来得好快，幸好院子里的人够多，足够那些杀才排查上好一阵子。
二人七拐八拐确认没有被跟踪，马舒钰寻僻静无人处换了件外袍并褙子，又将帷帽弃置换成了皮帽，进城一口气直奔城北，在丰乐楼雅座的隔间里落座，才算是舒了一口气。
崔超挥退了拦在门口的闲汉
宋代酒楼门口的“酒托”，提供选包厢、点菜、叫外卖和招歌姬等服务。
，直接叫来大伯
宋代酒楼男性服务员
，先要了虾鱼肚儿羹并几样按酒果子，一壶黄柑酒，等马舒钰苍白的面色总算有了几分血色，才温声开口问，“你方才看到了什么？”
“什么也没看到，”马舒钰捧着酒碗，苦笑道，“按照铺兵的说法，昨日清晨火灭后主屋废墟里应当有一具尸体，可我方才在废墟上施展望气术，并无一丝生魂的气息。”
“也就是说，那人不是死于前夜大火？”
“这我早就知道，火起后我曾御剑在主屋几间盘旋，几间着火的屋子里没有任何生人之气。”马舒钰又灌了自己一口黄柑酒，接着道，“但昨天早上屋中竟然发现了一具尸体。这说不通，若是新近故去之人，尸体即便短暂措置，也总会有生魂气息会被我主动望气探知，像这般了无痕迹，至少已经成为尸体月余往上了。”
“是圈套！”崔超压低了声音惊呼，“这尸体要么是起火前就已经放到了主屋里，要么是灭火后被人藏进了主屋里，总之只是为了在大火之后出现在那里！”
“没错，是冲我来的，”马舒钰眉间一片惨淡，“果然，军巡铺只在街上搜捕，对李宅却不封禁不派人看守，是大摇大摆等着我回去自投罗网。”
“幸好你我棋高一着，使了银子让牙人找来众人浑水摸鱼，你又戴着帷帽没被及时认出，否则正入彀中，任他们往杀人大罪上抹黑。”崔超也端起黄柑酒灌了一口，后怕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