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掂了掂手里铜板,料想这穷小子估计最多也就能榨出这么多,冷哼一声挥了挥手,示意放行。
马舒钰笑得更加谄媚,忙拉低了棉帽,挑起两个炭筐就要出城,眼角余光暼着那小吏,能不能走得了,就在这一息。
“快拦住他!”小吏身旁站着的神霄道人突然大喝一声,挥手示意周围公人包围马舒钰,“他的手不对劲!”
那只用来拉棉帽的手,炭灰没沾上的地方,太过白嫩了。
几名公人并守军已经围了过来,马舒钰心一沉,右手一动就要捏法诀,然而就在这时,城内方向传出了骚乱声,有人追逐着大喊,“站住!城门快拦住那女子,别让她出城!”
那神霄道人并众公人大惊,只见一个身量清瘦、戴帷帽的女子正撞开人群,跌跌撞撞却又速度很快地往城门方向跑来。
再没有人顾得上马舒钰,尽数都跑去拦截那帷帽女子。
马舒钰趁机默默担了炭筐,向崔超走去,转到城门看不见的角落,将担子扔到地上,翻身上了马。
“方才吓死我了,幸好咱们雇了十几个戴帷帽的小娘子同时出现在出城的各条路上,”崔超边嘀咕边递给她一件斗篷和一个小包袱,“新置的衣服和刚换的七十贯便钱钞。”
“多谢,天黑以后李宅见。”马舒钰先接过包袱系在背上,又将斗篷披了兜帽戴好,纵马向李家村疾驰而去。
雪终于落下了,混在风里,又一次沿途迷蒙着马舒钰的视线。
路两旁挂着霜雪的白色树木急速掠过,马舒钰的心思亦是飞掠。
不对劲
,她下山以来的桩桩件件,都不对劲。李义荣家的风水有问题不假,但偷风水的人实在没必要和她如此纠缠,就算此贼识破了自己的意图,也没必要搅动整个大名府费这样大的周章。
马舒钰实在想不通,她把自己当做饵,想钓偷风水的贼,但大名府好像有人将计就计,也将她当做了饵,想钓的,又能是什么?
那个崔越之,简直就像送上来的证据,季道人和神霄宫,到底是真的贼人还是也遭人利用?
方才在亨嘉门,她故意卖个破绽给那名小吏,喝令拦下她的却是神霄宫的道人,如果真的是季道人策划这种种,搜捕和圈套只要其一就够了,非要搞成当下这种后有追兵前有陷阱、又擒又纵的局面,究竟为的是什么?
况且她在山上待得太久了,有些吃不准,大名府全城搜捕、城门设卡,是仅凭一个右军巡使能办到的吗?
如果幕后牵扯到大名府的高层官吏,背后的意图只怕更加复杂,他们利用崔超把神霄宫扯进来,难不成意在朝堂?
马舒钰想到这里,心中一顿,双手倏然紧握牵动缰绳,勒停了马,仿佛马儿停了颠簸心神也能随之平复。
她想到了最坏的可能:神霄派宗师林灵素最擅长在官家面前巧言令色,因此得罪的人不在少数,虽然去岁林灵素就已经被官家厌弃遣返原籍,但官家对神霄派依然信重,若是有人借她的身份生事,牵扯到了神霄、纯阳和她爹爹,怕是朝堂难免一番震动。
马舒钰握紧了有些僵硬的双手,下定了决心,即便再怕也要走下去,大名府此局,她马舒钰必破。
重新打马奔走到李家村,循着记忆找到了村口一间不大的神祠,马舒钰下马望着门上的匾额,一字一字读了出来,“三堂神祠。”
没听过,但也只能靠它了。
马舒钰将披风兜帽拢紧了些,抱着便钱钞,大步迈进门去。
瑞雪降,祥瑞出,大名府郊十几里外的李家村,村人们正迎着村祠里的三堂神像,一路吹吹打打,彩旗飞舞,没想到路过员外李义荣家祖坟时,神像忽然坠地了,这可吓坏了一众虔诚的村民,几十个庄稼壮汉去抬,仍纹丝不动。
众人一时手足无措,还是三堂神庙的庙史李财炎保持镇定,大声呼喊,“李家坟有异,先回庙里,回庙里!”
壮汉们听了李财炎的,才抬动了神像回到庙里,只是神像还没来得及上坛,李财炎就坐了上去,沉声对村人说,“我乃三堂大帝神也。李家坟有妖,尔等须往擒治之。”
李家村人本就信奉三堂神,而今大神显灵,村民们倒头便拜,更有好事者奔走相告,一时间聚集的人更多了。
李财炎在神坛上正襟危坐,指挥其信徒某执铁锹、某执锄头、某执绳索,部署定了,又大喊:“速至李家坟,速至李家坟!”
村民信众连同看热闹的人马上动了起来,这一次神像抬起来竟然轻若无物,众人很快到了李家坟,挥舞起锄头铁锹在坟旁搜索起来。
不料众人刚搜挖了不多时,忽然传来一阵疾疾的马蹄声,停下手中动作一看,是一队捕役打扮的公人自大名府方向来,个个身怀利器,下马便展开画像,要求盘查此间所有女子和身量瘦小的少年。
李家村众人不忿,奈何捕役毕竟是公人,双方一时僵持不下,李财炎无奈与那为首的小吏交涉一番,允诺捕役们等村人将三堂神像请回神祠后,便可在此间查问。
为首的小吏无可奈何,许了在场身形高大的壮汉抬着神像离开,指挥手下开始对剩下的娘子和小郎君们核查。
马舒钰在远处的田埂上伏着身子,远远瞧着李家坟地一场闹剧,心里不停嘀咕着对不起,我这可是为了帮你家后人,为了你家的风水。
此地不宜久留,马舒钰抄近路摸进这会儿尚且空无一人的三堂神庙,从马背上解下水囊灌了一大口,感觉喉咙没那么紧了,才重新将斗篷并兜帽披好,沿着田埂土路往十几里外的目的地奔去。
第18章 望气(6)
(六)
半个时辰前,李家村众抬着三堂神像第一次路过李家坟地时,马舒钰将脸上的炭灰换做了泥灰,腰间别了一把镰刀,学了农家少年的做派,混在人群当中。
等李财炎指挥众人抬着神像返回庙里时,马舒钰则躲在了李家坟地旁一棵经年古槐树后,独自留在了李家坟地。
雪仍在落,其实视线并不好,马舒钰靠着古槐,眼前就是她平生最不愿靠近的——人死后残魂汇聚的地方——坟地。
但不知是不幸还是万幸,李家坟地的气息,太过不同,即便她只站在边缘,仍是一眼看得出。
这里没有残留的生魂残念,只有浓重的邪煞之气存留。
以及,活人的生气。
马舒钰提起一口真气,攀着古槐而上,到高高的树冠上望向李家坟地,银白的雪覆盖下,隐隐有十几处凸起不似他处,应该便是埋伏在此间等她的陷阱。
会是什么呢?法阵、机关还是杀手?
无论是什么,经过方才三堂神像那一番闹腾,应当都会自己现身。
她默了几息,大概是为环境所感,心中默念起了救苦经,刚念到第二遍“救一切罪,度一切厄”,李家坟地里就有了动静。
马舒钰冷眼扫去,大概有二三十人先后抖落身上伪装的积雪,从坟地各处现身,从他们站的方位看,或许能够组成法阵,但她不认识,也许是神霄阵法也未可知。
马舒钰等他们汇聚到一起,从古槐另一侧轻身落地,自粗壮树干后偷偷窥视。
风大雪大距离又远,马舒钰不曾主修耳功,自然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只是猜想大概是在密谋接下来是继续等候还是就此撤退,等村众带着三堂神像再次回来,被撞破了如何如何。
马舒钰暗笑,李村众人和三堂神像一定会回来的,为了这一番去而复返,她可是足足给了李财炎七十贯钱香火,足够在大名府买一进普通宅子了!
马舒钰暗自看着,这二三十人皆是各色便装,看不出身份,但看方才聚集的速度和默契程度,也不像是常人,不是训练有素,就是常在一处行动。
天气太冷了,她担心手指冻僵捏不成法诀,决定不再等,抽出别在腰间的镰刀,估算了一下距离,口诵法诀,向埋伏者们聚集地掷去。
当的一声铮鸣,就近的一名埋伏者迅速反应过来,刀锋出鞘,打落了镰刀,同时众人迅速抽刀向古槐后掠去,将正在从古槐后转出来的马舒钰迅速包围。
周遭全是闪动着森然寒意的利刃,马舒钰苦笑着打了个哈哈,“额,诸位大哥,我就是无意间扔了把镰刀,误会,误会!”
她嘴上这般说着,手中法诀不停,趁机施展望气术,发现这些人身上只有生气没有煞气,更看不出灵力,只剩下了最糟糕的一种可能,是杀手。
她想要的东西不在这些人身上,而大名府又是谁,想要她马舒钰的命?
既是杀手,不会给她空隙,马舒钰望气术还未结束,便已经有两柄钢刀凌空而来,她斜踏禹步堪堪避过,又有钢刀攻她一左一右,她仍以步法避开,同时一脚踏在其中一人胫骨上,放倒了第一个。
这么简单?望气术已成,马舒钰转过身来,法诀一出,原本身后的杀手眼前一黑,刀锋失了方向,胡乱劈砍,马舒钰趁隙调转身形,又退了两步,又以法诀让左边冲上来的杀手暂时失明,却未想右边的杀手已经有了防备,横刀挡住了飞向他的法诀,避开了马舒钰这一击,却也让开了一条通路,让马舒钰掠到了包围圈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