淹死的鱼_羽子令【完结】(39)

  不仅仅是田大昌,龙飞在听田大妈的讲述过程中,眼前看到的是,满是戏的眼睛。王鲲鹏再怎么有嫌疑,也只是嫌疑,没有找到证据之前,还是将公民的隐私放到首位,无论这个人有没有前科劣迹。

  古大妈没有探听到她想听到的事情,眼神瞬间暗淡无光,兴致比刚才淡了许多,不过,这也没有影响到让她去当敲门者的角色,她可不想错过这千载难逢的时刻。

  “小王啊,你古姨,在家干嘛呢?”龙飞和田大昌等人从古大妈家中出来,隐藏在101室入户门两侧,古大妈敲响了房门,静寂了几秒,龙飞示意古大妈接着敲。

  “小王,在家吗?”

  敲门声落后,又过了三秒钟,只听打开猫眼的声音,随后,疲惫的声音传来,“古姨啊,什么事?”

  门开了。

  龙飞和田大昌等人跃过古大妈,一窝蜂上去,将王鲲鹏摁到墙上。王鲲鹏大声嚷着,“哎,你们这是干嘛呢?”

  龙飞辨认,在何小蕊坠楼当晚的现场,正是王鲲鹏。

  古大妈捂着心脏愣在原处一动不动,警察瞬间将王鲲鹏制服的场面太刺激了,远远超过她的想象。

  “你认识何小蕊吗?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吗?”龙飞问道,从兜里拿出一次性鞋套和手套。

  “你们……”

  “别着急,一会儿咱们再说。”田大昌让派出所的民警看管好王鲲鹏。

  龙飞刚要进王鲲鹏的家门,电话响了,是邢朗。

  “龙队,发现一个新情况,截图上的男子是何小蕊曾经的恋人,名字叫王鲲鹏,他原来也在皮特医院就职,和张文春一样,是一名兽医。”

  “嗯,已经找到他了,我现在正在他家里。”

  “什么?龙队,你太厉害了吧?”

  “好了,一会儿回队再说。”

  挂断电话,龙飞和田大昌前后脚踏进王鲲鹏的家门,一股腐败之气扑鼻而来,他俩不约而同吸了一口气,又捏了一下鼻子。

  那是食物腐败的气味儿,又像臭袜子发酵后产生的味道,熏的人无法呼吸。田大昌从口袋里取出手帕,捂住了口鼻,他从兜里掏出一袋纸巾,递给了龙飞,眼神示意他当手帕用。

  房间不大,约一百平米,两室两厅格局,现代简约风格,客厅的墙上还挂着曾经的结婚照片。一组拐角沙发,沙发上沾着油点,茶几上一些快餐盒子还没有扔掉。二人分头走进各个房间进行察看,王鲲鹏一定在主卧睡觉,一米八的架子床,床下尘土足有一厘米厚,床上皱皱巴巴,床单和夏凉被缠绕在一起,枕头上泛着油腻腻的光。衣柜里的衣服没有一件整齐的,分了几堆堆一起。次卧也是一间卧室,贴着绿色的壁纸,颜色轻快,大概原本准备做婴儿房用。床下和衣柜里空空如也。厨房洗菜盆里堆了一堆碗筷,炒锅里的剩饭看不出是什么食物,发了霉,散发出作呕的味道,正是一进屋闻到的味道的源头。卫生间也无异样。

  没有发现张繁子的身影。

  第48章

  何小蕊知道,这条名字叫“红红”的锦鲤是几个月前,张文春买给张繁子的。仔细想想看,这大概是张文春第一次给女儿买礼物。

  何小蕊低头看着女儿,脑子里像是出现了一把检索工具,不停地检索着与之相关的信息。

  是的,是第一次,何小蕊再次确定。

  自从张繁子出生那一天起,张文春对她就像是换了一个人。

  在何小蕊看来,生一个女儿远比生一个儿子更让她期盼,女儿是母亲的贴心小棉袜,儿子呢,只能是尾巴长的喜鹊,娶了媳妇忘了娘。然而,当自己的所想成为现实的时候,心中又产生一种说不出的失落。

  她很清楚,这种失落来源于张文春的反应。

  那天,她躺在医院的床上,张文春坐在门旁边的椅子上翻看一本兽医工具书。隔壁靠窗户的床位是一对小夫妻,女儿比张繁子早出生一天,两个人亲亲我我,小心呵护着刚出生的孩子。相比之下,何小蕊发现,他们两个人已经半天没有说一句话了。何小蕊想把两个床位之间的布帘拉上,她看了一眼张文春,看着他专注的样子,张了张嘴,没有喊出声。遂自己起身,下床拉上布帘。布帘挡住了光,张文春从书上抬起头,眉头锁在一起,原本不太大的眼睛,变成了两只三角眼,面露愠怒。

  何小蕊背对着丈夫,没有察觉到张文春的表情变化,她把床的高度调好,从婴儿床抱起孩子,又坐回床上,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道,“文春,是个女儿。”话听起来有种不甘心,其实,心里想的,是期望得到丈夫的安慰和认可。

  “嗯。”张文春随口哼了一声,听起来是不太想多说话的状态。过了几秒中,只听“啪”的一声,厚厚的书已经合上。

  何小蕊怀中的小婴儿浑身哆嗦了一下,眼睛虽然没有睁开,但是皱起了眉头,小嘴向一边撇着。何小蕊急忙轻轻摇晃着她,拍打她的背。

  张文春盯着工具书的封皮,抬眼看着窗外的位置,布帘挡着,什么都看不到,“女孩子。不过,如果要是男孩子......也许会更好。”

  那次谈话,大概是他们夫妻二人关于对孩子性别的唯一一次谈话。之后,谁也没有主动提及过男孩与女孩。何小蕊安心养育孩子,而张文春常常以工作忙为借口,留宿在外。又或者,回家的时候浑身酒气,渐渐地,伴随着对何小蕊无端的指责和拳打脚踢。

  红红的到来其实也是一场意外。

  那天,何小蕊把张繁子从幼儿园接回家,一路上,母女二人都没有说话。何小蕊发现繁子撅着小嘴,一付不开心的样子。问了几句,也没有问出原因。

  原本何小蕊不打算做饭了,反正繁子在幼儿园已经吃过了晚饭。没想到,张文春来了电话,说要回家。何小蕊只好去厨房准备晚饭,蒸了米饭,用砂锅做寿喜烧。

  饭还没有做好,张文春进了家门。张繁子没有像往常一样,积极地跑去门口给爸爸递拖鞋,而是呆坐在沙发上,抱着那只天蓝色霸王龙毛绒公仔出神。

  “繁子,怎么不……不给爸爸拿拖鞋?”张文春心情不错,声音里没有责备,倒是满满的关心。

  张繁子看了他一眼,心情有些复杂,说吧,她有些不想说话,不说吧,又真心惧怕爸爸。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了嘴,“爸爸,对不起。”

  “和爸爸说……说说看,谁惹你了?”

  张繁子摇摇头。

  “你说说看,爸爸替你出气。”张文春亮了亮攥紧的拳头,又向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是不是她惹你不开心了?嗯?”

  张繁子撅着小嘴,还是没出声。

  何小蕊从厨房出来,开始往餐桌上端饭,冒着热气的米饭、寿喜锅,还有一碟小凉菜。

  “你,过来。”张文春脸色大变。

  何小蕊有些摸不着头脑,刚才电话里,听起来还好好的,怎么像六月的天气,说变就变,她心里不免有些胆颤。双手攥紧围裙的边缘,走向沙发。

  “繁子怎么回事?”

  何小蕊有些不解,“怎么了?”

  “孩子不高兴,你没......没看出来啊?”

  “哦,小孩子能有什么事,刚才我问她,她没说。”

  “你这当妈的是怎么当的?”张文春拿起茶几上的琉璃杯摔到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玻璃四散开来。

  张繁子见状,“哇”的一声,紧接着,又捂紧了嘴巴,声音戛然而止。她使劲咽了一口口水,跑到张文春身前,拉拽他的手,“爸爸,爸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不关妈妈的事。”

  张文春一把甩开胳膊,张繁子站立不住,蹲坐在地板上,左手触地,一块玻璃扎进了手掌心,鲜血瞬间流出来。

  何小蕊大喊着女儿的名字,张文春也惊呆了。

  “爸爸,爸爸,我不疼,你别打妈妈,都是我不好……”张繁子坐在地上,断断续续地说,“今天在幼儿园,老师问小朋友们爸爸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我说你是医生。可是那个坏大雄,大声说你是治狗治猫的,说你不是医生,然后,全班的小朋友都笑话我,说我是小猫小狗。我特别不开心,我不喜欢他们那么说你。”

  张文春的心立刻软了下来,还很难受。一直以来,对这个女儿,他克制着来自血缘上的亲近,用没有达成的心愿和遗憾来回避来自心灵上的共鸣。他不想倾注感情,却又在刹那间,被感情注满。他抱起女儿,冲出了家门,前去医院急救室寻求医生的帮助。

  事后,为了补偿,也为了自己能心安,一天下班后,特意去花卉市场买了一条漂亮的锦鲤送给张繁子。

  张繁子给鱼取名“红红”。

  红红死了。

  张繁子在阳台哭干了泪水,还是不肯挪地方,无论何小蕊怎么劝说,她还是看着它的尸体出神儿。

  “妈妈,我想给红红举办一个葬礼。”张繁子一本正经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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