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昭芙望着与苏汐一模一样的脸，她说，“你说你违背了主的命令，与陈康生发生了婚前性行为......”
阿潮的心“咯噔”了一下，“苏...不，我是自愿的吗？”
纪昭芙没回答，她沉默了几秒钟后，摇了摇头。
“不是，你当时说你不是自愿的，并且基地有其他人听到到，你在帐篷里奋力挣扎哭喊......”
记忆像潮水一般涌来，席卷着站在沙滩上的自己，不，仔细辨认，是苏汐的脸。
还是阿潮的脸呢？
分不清楚。
黑色瞳仁大睁，无数个胡志明市夜晚的蝉鸣声，伴随着少女的哭喊；非洲利比亚的帐篷里，一双绝望流泪的眼睛。
阿潮忽然好似一个旁观的人，她静静看着少女阿潮与青年苏汐，她俩浑身赤裸，手牵着手，立在海边，巨大的风浪将她俩卷起，两个人不游泳、不浮水、不动、不挣扎，跌入深海，就此不见。
阿潮脸上浮现诡异笑容，眼睛不笑，两边嘴角扬起。
看起来很瘆人。
忽然她眼前一黑，头朝下，栽倒在榻榻米上。
纪昭芙吓得跳起来，她去摸她脉搏与鼻息，都在，她大声冲着门外喊，“颂猜，苏汐晕倒了！”
颂猜抱着她，驾车往医院送，纪昭芙坐在后排，昏迷的阿潮躺在她腿上，行至半途，阿潮醒了。
“你再休息会儿，马上到医院。”
“颂猜，你找个方便停车的地方，我再问昭芙几句话。”
纪昭芙安抚她，“先去医院。”
颂猜也没停车，继续往前开。
阿潮坐起身，望着车内镜，声音冷冷地说，“如果不停车，我就跳车了。”
颂猜与纪昭芙通过车内镜迅速对视，交换眼神，他说，“好，我找车位。”
汽车平稳停靠在泊位上，阿潮问纪昭芙，“接着呢，陈康生没收到惩罚吗？”
纪昭芙看了眼主驾颂猜，“你先下车，钥匙留车上，别把我俩热死。”
颂猜唯命是从，拿着手机，下了车。
纪昭芙轻轻握住阿潮的手，“苏汐，你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阿潮重重点头。
纪昭芙眼圈通红：苏汐精神状态不大好，应该已经出现重大解离了。
“你当时很痛苦，我建议你去找组织负责人，虽然我们是无国界医生，但是公益组织也有法庭可以审判他的行为。”
不出意外，“但是”要来了。
“但是，你后来又改口，说你和陈康生已经领取结婚证，你是自愿的。”
纪昭芙说到这里，后面发生的事情，没再说。
因为她建议苏汐去告发陈康生的强暴行为，苏汐将这件事告诉了陈康生，陈康生反而到处散播流言说纪昭芙是个嫉妒苏汐的坏女人，只差没有营造纪昭芙是爱上陈康生，才见不得小夫妻恩爱的。
纪昭芙又很气，又在国外，她出于自保，就再也不和苏汐说话了。
九个月援助工作结束后，纪昭芙回到台湾半个月，半个月前回到泰国。
苏汐和陈康生，工期结束没有回泰国，两人直接去了越南旅游。
看着苏汐的脸整个小了一圈，对于她的背叛和愚蠢，纪昭芙忽然不那么讨厌她了——她真的也很痛苦吧。
“我问你一个问题，苏汐，你到底是不是自愿。”
阿潮抿了抿嘴唇，一瞬间她彷佛看到苏汐手握尖刀一下一下刺向自己胸口，她是苏汐，苏汐亦是她，她可以替她回答，阿潮说：
“帐篷外是生病的难民，我在帐篷里怎么会有心思和陈康生做爱。”
她昂头看着纪昭芙，“我不是自愿的，陈康生是强奸犯，我不会嫁给一个强奸犯。”
纪昭芙看着她的眼睛，眼白上遍布红色蛛网，眼睑通红，干涸，无泪，不像苏汐的眼睛，忽地很陌生：苏汐，是你吗？苏汐，祝你自由。
谈话结束，颂猜回到车上，主驾位置已经被阿潮占据，他委身副驾驶，与后排纪昭芙听了一路阿潮的脏话驾驶，直到“苏汐”进入公寓楼里，他俩耳朵里还回响着：
“林北！”
“靠北！”
“FUCKYOUDAD！”
......
“纪昭芙，你们在非洲的时候接触到手枪了吗？”
“没啊，利比亚没有武装组织，只有传染病。”
那就很奇怪了，颂猜已经打听到苏汐是如何在顶楼击伤狙击手的，她给的理由是她在非洲练习的。
“不过，颂猜，你知道苏汐有去看心理医生吗？”
“我怀疑她人格分裂了。”
第42章 索多玛之夜
“苏汐有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吧？”纪昭芙确认。
“应该有吧，她不是PTSD了吗？”颂猜重新夺回主驾驶座。
后排纪昭芙往前探了探身子，“做无国界医生、援建非洲或者战地记者这种职业一般都要定期去看心理医生，创伤后应激综合征很常见。不过，苏汐的情况好像更严重。”
颂猜扭头，看着她，“怎么说？”
“我虽然不是专业心理医生，但是她已经出现解离症状了，她在日料店
晕倒前，整个人出现短暂与自己分离的神情。”想到那抹诡异的微笑，纪昭芙打了个寒颤。“解离状态，会突然感觉自己身上发生的事情都与自己无关。”
颂猜试图，“究竟苏汐问你的是什么？你不和我说。”
是苏汐的隐私，虽然每每想起纪昭芙都恨自己多管闲事，沾上懦弱奇怪的苏汐，可是这毕竟是她的隐私，更是她的伤口，纪昭芙愿意为她守口如瓶。
颂猜问不出来，他想到另一个问题，“你说一个人会不会，突然之间掌握了自己不会的技能？”
纪昭芙，“什么啊？被别人附身啦！”
“比如说，从来没用过枪，突然一下熟练使用枪械，性格也大变。”
“人格分裂吗？”
“会有可能吗？”
“我看电影里经历巨大创伤的人会吧。”
颂猜思索：难得苏汐真的是人格分裂了吗？
“你有书或电影推荐吗？”
“有本纪实书，是讲人格分裂的，对了叫<24个比利>。”
......
颂猜把车停到家门口车库里，拿出手机，进入亚马逊购买纪昭芙推荐的《24个比利》，买完后，页面自动推荐了一本《圣经》，他点了不感兴趣。
黑棕色《圣经》落在茶几上，陈康生手指敲在上面，“阿潮，你多读点<圣经>才像苏汐，别到时候婚礼上和亲戚说话，你不懂露怯。”
阿潮轻蔑地看了他一样，强压着不把他立刻打死的念头，随意附和了一声，她随手掀开一页，满纸都是泰文，不过她已经可以阅读专业词汇不那么多的泰文，讲日常泰语了。
她瞄了眼自己翻开的位置，《创世纪》记载了这么一个故事：
两个天使来到索多玛城，进入了罗得的家里。将要毁灭的淫乱之城索多玛居民来到罗得家门口，要求他交出天使。
罗得恳求他们，“各位兄弟，请不要伤害我家里的客人，我有两个女儿，还是处女，我愿意把他们叫出来，让你们随心所欲......”
呵！
阿潮仿佛看到苏汐在这本厚厚的书旁边站着，忽然，苏汐仿佛钻入她身体，她拍了拍胸口：你整日被陈康生逼着看这种书啊！你怎么能好好活着呢！
不过没关系，我替你杀了他。
“陈康生，你觉得罗得用自己女儿的身体救天使对吗？”她手指叩击在摊开的书页上。
陈康生放下手中鼠标，看了眼阿潮，“苏汐也问过同样的问题。”
“哦，那你是怎么答的。”
“我认为你们对主的旨意体会得不够深刻，才会问出这种问题。”他站起身，从茶几上捡走《圣经》，居高临下地看着阿潮，他翻到伊甸园篇章，指着一排泰文：
“上帝在亚当睡着的时候，从他身上抽取了一根肋骨，造了一个女人，取名叫夏娃。”
阿潮坐在地毯上，看着俯视她的一张脸上，漂浮着一只黑洞洞的嘴，那只嘴说，“罗得用两只别的男人的肋骨救了两个天使，这个问题有什么好争议的呢？”
阿潮不想和他争辩：她们不是肋骨，她们是人，有血有肉，活生生的人。
教育你，是你父母和学校的事情，我只负责惩戒你。
她扬扬嘴角，站起身，右臂发力，“哐”一拳砸在他肚子上。
陈康生捂着肚子，撞到边桌，桌子倒在地上，发出闷响，他勉强撑着桌子才没有头朝地、磕到地板上。
阿潮的脸与苏汐的脸交叠，握拳愤怒的阿潮与挥刀指向她的苏汐合二为一，陈康生一时恍惚：苏汐复活了？
肚腹感到巨大的疼痛，一阵一阵涌来，又使他清醒：不会，苏汐哪里会有这么大力气捶人。挨上的拳头，拳峰指节朝着自己，挥拳的人一看就是长期训练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