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地,简允禾也开始让蔡素华上手给病人做检查。
这天已经十二点,但后面还有一个病人的病检没取,三个病人的病理结果没看。
简允禾让蔡素华去给病人取病检,她给剩下的人看结果。
过了几分钟,简允禾听见检查室里吵了起来。
“你到底会不会做?”
原本躺在检查床上的病人拉着裤腿站到床边大声呵斥。
蔡素华被吼懵了,一时说不出话辩解。
简允禾和护士进来调解,病人看起来二十来岁,嘴里一直骂骂咧咧。
护士帮病人穿裤子,轻声询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我下身流血了!她到底会不会检查!”
“我挂的是简医生的号!为什么是一个乡下来的医生给我检查?”病人的声音尖得有些刺耳。
最近简允禾声名远扬,一是医院有意为她宣传,二是她经手的病人对她的评价颇高,传来传去快传成了“神医”。
“您先不要生气,我就是简医生。让我看看可以吗?”面对病患的歇斯底里,简允禾心平气和地说。
病人看了眼简允禾的胸牌,转头朝着蔡素华吼,“你出去呀,我可不要你再给我检查!”
蔡素华举着戴着手套的双手,局促的样子让人心疼。
简允禾扶着病人躺下,对蔡素华说:“你先出去吧。”
蔡素华像泄了气的皮球,脱了手套转身出了检查室。
简允禾一边检查,一边柔声宽慰病人,检查过程很顺利。
躺在病床上的病人问:“刚刚那个人是不是从乡下来的,我看她胸牌上写的村卫生所,把我弄得这么痛,还非说是我月经来了……”
“您的确是来月经了。”简允禾打断了她,“刚刚那位医生并没有说错。”
“可是我记得我月经要下周才来啊。”病人的语气已经不像刚开始那么嚣张。
“月经提前一周很正常。”简允禾将检查器退了出来,“建议您月经干净一周后再来检查,不然检查结果也不一定准确。”
病人穿好了裤子,丝毫没有愧疚的样子,拿着包离开了。
等简允禾看完最后一名病人,却不见了蔡素华的身影。
护士说看见她下了楼,简允禾脱了工作服下楼去找。
简允禾在花坛边找到了蔡素华,她坐在阶梯上,身体一颤一颤地在起伏,她哭了。
午后的阳光,白灿灿地晒在蔡素华身上,她的身影苍白而又颓败,像一株旱地里的绿苗,没了生机。
蔡素华察觉到有人坐在了身边,偏头看了眼简允禾,伸手接过她递过来的纸巾。
“昨天门诊护士问我,每天拿着笔记本在记什么。”
“我竟然不好意思说出我的本子上记的内容,简医生,我以前不是这样的,我的记忆力可好了。”
“我们村上所有人生过什么病,对什么药物过敏,只要从我手里经手过,我都能记得清清楚楚。”
简允禾一直没说话,就静静听着她说。
“从我能站起来的那天起,我就想着一定要回来,一定要学好技术。我要帮助像我一样的女人,我遭过的罪再也不想让她们经历。
“我知道你是从大城市里来,又是高学历。我就是个普通专科毕业,你也许不能理解我的困境……”
蔡素华一边说话,一边掉眼泪,一双眼睛却是定定望着前面。
许是这些天简允禾对她的关照,她愿意把藏在心底的话,一股脑儿说出来。
“我理解,我知道你不相信,但是我真的理解你。”
简允禾终于说了话,不自觉握住了蔡素华的手,眼神坚定地看着她。
蔡素华看了她两秒,剩下的话竟再说不出口。
“你后不后悔生孩子?”简允禾问。
蔡素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不后悔我做的一切决定。”
“生孩子让我失去了很多,我在床上躺了几个月,从一根手指可以动,再到全身活动自如,我和我丈夫做了所能做的一切努力。”
“我丈夫每天守在我身边,我父母和他父母帮着我们照顾小孩,他一心扑在我身上……”
蔡素华说话时,眼睛里泪光涌动,嘴角却扬起轻浅地笑,“简医生,你知道吗?我和我丈夫是相亲认识的。”
“在这个小地方,30岁不结婚会遭人闲话,30岁那年我认命了,想着找个合适的人就嫁了吧。”
“我俩相亲到结婚只花了三个月时间。可我们结婚后日子过得挺好,我丈夫是老师,大部分时间都在照顾家里。公婆对我也很不错,他们支持我的工作。”
她说着话,微微停了下,午后的阳光落了她一身的金光,“每个女人都曾期待过轰轰烈烈的爱情,后来我才发现,我原本想要的轰轰烈烈的爱情,它像烟花只短暂盛开在那一刹那。这样美好的礼物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
“在我重新站起来的那天,我发现我的丈夫才是上天送给我最好的礼物。哪怕再选一次,我还是愿意为他生儿育女。”
蔡素华好似从深渊深处爬出来,身上缀满了阳光,她转头看向简允禾,轻声问,“简医生,你结婚了吗?你相信爱情吗?”
简允禾不知怎么,脑海里一闪而过乔焰的身影,他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沉默着抽烟,但很快似乎又被其他情绪隐没。
“我没结婚,爱情离我太遥远。”
简允禾说完低着头,看着鞋子上的污迹,用纸擦了擦,“就像你说的那样,美好的礼物不是每个人都能拥有。”
“简医生,你会遇到的,你人好!”
简允禾抬起头看见蔡素华一副认真的样子,有些感动,“谢谢你。”
“是我要谢谢你,简医生。”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简允禾问。
“我要继续学,笨是笨些,但我有毅力,我相信我能做得和以前一样好。”
“只要你愿意学,我一定好好教你!”
简允禾拍拍她的手,两人一同站起身朝门诊大楼走去。
下午门诊没什么病人,简允禾趁着空闲拿出针灸学的书看,她准备年后去考针灸师证。
蔡素华觉得奇怪,简允禾学的西医,怎么对针灸这么感兴趣?
简允禾透露自己在找乔婆学针灸,也见过乔婆在孕妇身上实操,针灸对胎位不正有效果。
听得蔡素华也对乔婆感兴趣,简允禾见状便说下班带她去乔家药舍。
下午六点半,简允禾叫上蔡素华去见乔婆。
两人一路走一路聊到了乔家药舍门口,蔡素华却听见了熟悉的声音。
坐在堂屋里和乔老爷子喝茶的人,不正是自己的丈夫李庆山?
蔡素华三两步上前,眼里的光跟着闪耀起来,“庆山,你怎么在这里?”
李庆山也觉得奇怪,没想到会在药舍里见到老婆。
他笑着揽过朝他奔来的人,介绍道,“素华,这就是之前每天去家里给你扎针的乔老爷子。”
蔡素华对最开始躺在床上那几个月的记忆并不清晰,也记不住乔老爷子给她扎针的事。
听见丈夫这么说,蔡素华一脸感激地向乔老爷子鞠了躬,转身给丈夫介绍简允禾。
“庆山,这是我这次在中心医院学习的老师,简允禾。”
简允禾这才仔细打量李庆山,他身材瘦高,戴着眼镜,若是换上长衫,就和电视里民国时的教书先生一模一样,举手投足间书卷气十足。
“辛苦简老师。”李庆山微微颔首。
“都是应该做的。”简允禾微笑回复。
李庆山一直和乔老爷子聊京剧,偶尔蔡素华也能搭两句话进去。
简允禾发现在李庆山身边的蔡素华,身上少了许多拘谨和无措,多了一种云淡风轻的自在感。
反倒是简允禾,她坐在堂屋里拘束,一直不见乔婆身影。
正准备走时,门口乔婆回来了。
乔婆看见院子里坐着几个人,中气十足地喊道:“哟,来客人啦?”
简允禾蹦蹦跳跳地跑到乔婆身边,“看您老这威风凛凛的样子,今儿的牌风不错?”
“我哪天牌风不好?”
乔婆说完傲娇地走到厨房去给客人拿水果,简允禾在屁股后面跟着。
“怎么这些天不见您那大孙子?”简允禾在水池边一边吃葡萄一边问。
乔婆眼皮一抬,“去市里了。你要是想他就给他打电话,顺便催他快回来,家里好多事儿等着他。”
“谁想他?我不是这段时间没见着他觉着好奇嘛。”简允禾嘴里含着葡萄,含含糊糊地解释。
还没等她说完,乔婆端着葡萄出了厨房,也不理背后的丫头在囫囵些什么话。
“欸,这小老太太,不尊重人。”
简允禾吐了葡萄籽,立马追了出去。
第31章 蔡医生收锦旗
乔婆留蔡素华夫妻俩吃饭,夫妻俩说还要去拜访镇上其他长辈,婉拒了乔婆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