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士长和简允禾一直在医院门口做宣传，诊室已经分成了妇科和产科。
早在简允禾申请仪器之前护士长就跟她交代过，镇上的妇女早就习惯了有什么大问题就往市里跑，怕是设备到了也没什么病人。
一是现在家家都有车，上一趟市里很方便。
二是妇产科这十年一直停滞不前，没有什么新项目、新技术，外面大多数人一直认为妇产科除了能生孩子，其余的什么都干不了。
护士长明白简允禾想改变妇产科现状的心，在表明担忧了以后又鼓励她，说医院发展就是这样，设备有了其余都可以慢慢来，不用过多担心。
简允禾不以为然。
当初在市里，也见过不少几百万、几千万的设备，这几十万一台的设备实在没什么可挂心的。
而且简允禾认为采买设备是为了解决病人看病的难题，而不是一心为了赚钱。
哪怕能解决一个人的难题，这些设备就不算浪费。
今天周一，简允禾换了衣服正准备下门诊去，却被主任拉住，说今天有个进修生要跟着她，嘱咐让她好好带。
等她走到门诊室的时候，看见门前站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人，看着年纪比她大不少。
简允禾看了眼她的胸牌，上面写着蔡素华，胸牌抬头是村卫生所的标志。
蔡素华朝简允禾微鞠躬，喊了声“简老师”。
简允禾点点头，领着人进了诊室。
一上午简允禾接诊病人几乎没停下来过，想是前几日的宣传起到了效果。
简允禾忙起来也没什么机会给蔡素华讲解，偶尔觉得病例特殊会跟她念叨两句。
两人交谈间，简允禾发现蔡素华的性子慢，说什么都是慢条斯理地，记性也不太好，大多时候都是靠手上的纸笔来记。
趁着下一个病人还没进来，简允禾终于有时间接杯水喝，顺便和蔡素华拉两句家常。
“您应该比我大吧？喊我简老师我实在不太好意思。”
“简老师，我三十六岁。”
“那比我大了几岁呢，我得叫你蔡姐了。”
简允禾喊她“蔡姐”，蔡姐喊简允禾“简老师”，两人各喊各的，也不冲突。
可不知怎么，简允禾总觉得她的名字十分耳熟。
“蔡姐，你看三点和九点的位置，涂上醋酸后呈刺状突起，这种情况下我们就得采集图像。”
简允禾正在给病人做检查，患者HPV分型有问题，怕有癌变可能，来医院做活检。
蔡素华拿着本子记，简允禾偏头一看，本子上写着“三点和九点呈刺状突起，需要采集图像”。
简允禾哭笑不得，“蔡姐，这些不需要记，你就记住宫颈的异常表现有哪些，遇上就直接采集图像就行。”
蔡素华有些不好意思，把笔记本放进白大褂的荷包里，看见简允禾正脱手套往外走，又急忙跟上去。
病人在护士的搀扶下回了诊室坐下。
简允禾拿着报告跟病人解释病情，蔡素华继续拿着纸笔站在旁边写。
等病人走了，蔡素华还在记笔记。
简允禾看着那密密麻麻的字，心有不忍，拿过她手里的笔记本，将那一整页笔记上面最重要的知识圈出来。
“蔡姐，这些接诊流程你不用记，这些病理知识记住了就行。等会儿我回科室拿本书给你，是我刚开始学习阴道镜时看的手册，你拿回去看看。”简允禾一边圈，一边说。
等到简允禾将笔记本还到蔡素华的手上，蔡素华有些不好意思，郑重地说了声“谢谢”。
中午简允禾回科室吃饭，碰上李静。
两人正聊着天，蔡素华进值班室来接水，接完水又不好意思地朝她俩笑了笑，两人的聊天就被这笑容给打断。
“这蔡姐，笑得我挺不自在。”
“有什么不自在，我觉得挺好。”
简允禾以为是李静又开始有排外的情绪，想当初她刚来这儿，李静也是这般看自己不自在。
李静擦了擦油嘴，“我不是说她不好，我是觉得蔡姐好像还没完全恢复。”
“恢复什么？”简允禾纳闷。
“她之前是个植物人。”
“啥？”简允禾震惊。
蔡素华是村卫生室的一名医生。
她三十岁结婚，三十三岁怀了一对双胞胎，怀孕三十二周的时候有先兆早产的迹象，来到妇产科住院，住的时间挺长，和科室的医务人员都认识。
在三十七周的时候，李主任建议她转去市一院。
因为她高龄初产、多胎妊娠、羊水也偏多，如果出现羊水栓塞，在镇上的医院根本没办法解决。
蔡素华一家人听从了建议去了市一院，果然在剖宫产的手术途中出现意外。
情况紧急，甚至用上了体外膜肺氧合。
好在最后捡回一条命，在ICU住了半个月慢慢醒过来，可肢体不像以前那么灵活。
她的丈夫是镇上高中的老师，为了照顾妻儿，大半年没怎么上班。
每天请乔家药舍的乔老爷子去扎针，扎的时间长，他也学会了那些穴位和手法。
精心护理几个月，蔡素华竟然能和常人一样活动。
周围人都说是祖坟冒了青烟，不然怎么还能从阎王爷手里抢人。
蔡素华慢慢恢复，身体一步一步开始好起来，偶尔脸上表情不太自然，脑子也比不上以前那么灵光。
很多事情转背就忘，因此她开始依赖纸笔。
慢慢恢复正常生活以后，蔡素华就想着要回来上班。
村卫生室哪有那么多空位，编制内的岗位本来就只有一名医生和一名护士。
自从蔡素华住院以后，村医的名额就被另一位刚考上的医生顶了去。
等到蔡素华经历了一番生死准备回去上班，卫生院早就没了她的位置，又不能让刚恢复过来的她去打杂。
分管领导也没办法，找了借口说让她先来镇上医院进修一段时间，掌握了新技术再回去。
蔡素华经历了这一遭，最感兴趣的自然是妇产科，来的第一个科室便是这儿。
这就是蔡素华出现在妇产科的原因。
两人聊完，李静被外面的人喊去帮忙，简允禾躺床上午休。
半梦半醒间，忽然惊醒，嘴里竟喊出“蔡素华”的名字。
她终于知道为什么在第一次听到蔡素华的名字时会觉得耳熟。
那时她刚到市一院，跟着教授做完第一台手术，整个人正处于兴奋中。
几人正在手术室的休息间里吃饭，跟着教授时间最长的那个师哥夸赞简允禾做手术时表现得不像个新人，旁边的教授虽没有附和，但脸上也充满对简允禾满意的神色。
突然有人过来喊教授，说是旁边剖宫产出现羊水栓塞，徐医生让教授过去帮忙。
教授简单询问了情况，立马起身准备出发。
“教授，下一台手术已经接了。”师哥在一旁提醒。
“你去准备下一台手术。”教授吩咐道，看了眼简允禾说，“简允禾，你跟我走！”
简允禾正在一旁迅速回忆羊水栓塞并发症的处理方案，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教授。
师哥在旁边推了她一下，她才反应过来，立马起身跟了过去。
刚进手术室，简允禾看见十多个人围着病人。
外面几个应该和她一样跟着教授来旁观的，中间那五人才是真正的“大人物”。
房间里正在进行多学科联合抢救，病人身边的位置她肯定挤不进去，只能小心翼翼地跟旁边的人借来病历翻了翻，“蔡素华，三十五岁，孕1产0，羊水过多……”
她还没看完，听见最中间的人说道：“DIC恶性循环，得你们上。”
在一旁等着的赵主任，立马带着助手开始了血管栓塞介入术。
这是简允禾第一次看见多学科专家团队协同作战的大场面。
她站在旁边津津有味地看了四个小时的手术，等到麻师重新喊患者名字时，她才从手术间里出来。
“蔡素华！蔡素华……”
清醒过来的简允禾忍不住感叹，这些惊心动魄的场面竟像上辈子那般遥远。
下午下班的时候从抽屉里拿出两本书送给了蔡素华，说这是最新的图谱和实用规范，结合了病理学、生理学和微生物学的基础知识。
原本是她准备给科室的人看，这会儿觉得蔡姐更适合这本书。
蔡素华十分感谢，抱着书心里高兴，笑的时候右边脸上肌肉有些微颤。
可这笑容非但没让简允禾不适，反而觉得笑容透露着亲切，总觉得两人有缘分。
第30章 乡里来的医生
这些天，蔡素华一直跟着简允禾上门诊，两人开始熟悉起来。
蔡素华从一开始的拘谨，到现在可以和简允禾流畅的讨论病例。
偶尔她还能提出不错的诊疗方案，这让简允禾很开心，也知道她肯定在背后付出了不少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