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六十岁后,人总是时常自觉不安,好像来处与去处已经清晰到他无法装作不见。
想来想去最万无一失的办法,是将她看待成自己的孩子。只因养育这个词,比起保护、照料、爱慕而言,要可靠太多。
他明白人父要如何体味养育的幸福,他曾经也幻想过很多。
纪荣沉默地看陆恩慈婚姻状况那一行的“未婚”二字,缓缓押了下眼睛。男人重新戴好戒指,确定婚戒安稳戴在无名指,这才收起文件,起身去敲门。
站在卧室门外,听不到一点儿动静。纪荣并不意外,三下叩门声后,他又等了片刻,才推开房门。
陆恩慈已经醒了,她应该刚洗澡不久,漫长的湿发散在背后。
女孩子望着窗户出神,窗外是附近居民楼与配套商圈,再远一些能看到A市地标商厦朦朦胧胧的影子。
她好久不回来,如今望到旧风景,竟然是因为死。真应了那句老话,落叶归根。
十九岁的陆恩慈回头注视着纪荣走近,眼神不似少女懵懂,反而很成熟。她身上的气息像迷迭香,带着一股松懈的温柔。
纪荣一步步靠近她,脑海里也是那四个字:落叶归根。
“醒了怎么不叫我?发条消息也好,至少让我知道,你在这里。”
纪荣坐到床边,细致地掖了掖被角,挡住她半露的小腿,道:“饿不饿,起来吃点儿东西?”
陆恩慈伸出胳膊抱他的腰,整个人埋进纪荣怀里,冲劲带得男人微微后仰,像要压他到床上去。
“恩慈?”纪荣看不到她的表情,只得探手下去,抚着她的下巴叫她。
陆恩慈径直仰头来亲他,纪荣顿了顿,阖眼回应,手掌托住女孩子的脸,没有再松开。
两人接了个十分亲近的吻,哪怕在陆恩慈看来,这只是他们初次见面的第二天。
比起前一晚,纪荣算是十分克制了。恩慈拼尽全力也没能将他推倒,反倒自己亲得手软腿软,倚着老男人胸口不停地平复呼吸。
“你知道我是谁吗?”她的声音带着微妙的哑意:“真的知道,而且可以接受,不觉得离奇、怪异,或者不舒服吗?”
纪荣温和地注视她:“我应该感到不舒服吗?”
恩慈的眼神犹豫起来:“或许吧?我……创造你,你不会因此怨我吗?类似于…觉得自己被一个小孩子拿捏了?我们年纪差很多。”
纪荣俯身与她对视,揉了揉她的脑袋:“我得到的一切,不都是你给的吗?所以不会有什么不舒服,反而很喜爱。”
他笑笑,宽慰道:“不必有压力,这一切于我都是自愿,恩慈,我想让你高兴。”
恩慈似乎是被他哄开心了,唇角飞快地掀了掀,皱着鼻子腼腆道:“什么给不给的,太高看我啦,也没有那么高尚的。今古穷酸,色心最重,我就是这样。”
纪荣笑着押了押她滚烫的脸,由着女孩子躲开:“我怎么记得那是说贾雨村?”
恩慈捂着红扑扑的脸:“说我也可以啦≥≤!”
隔着指缝,鹿似的眼睛湿漉漉与纪荣对视,两人一时间都没做声,安安静静互相看着。
一两分钟后,陆恩慈抬起上半身,侧着头去吻他。
纪荣拒绝了。他的神情很克制,老男人体面周全,为了明显又不伤她自尊地拒绝,只是垂眼躲避她的视线,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想法。
两双眼睛之间的引力断开,那股腻歪的暧昧劲儿顿时消了。
恩慈没有很失落,也不像真正十九岁的女孩子那样娇嗔闹脾气,她弯起眼睛,轻轻道:“心里有我,我就放心啦。”
纪荣没承认不否认,只是捉起她的手垂头吻了吻。
恩慈坦然受了,递出手望着他亲吻,道:“年龄那些……我可以接受的。只要是你,我就没什么不可以。那…您这些年是怎么过呢?就是一个人?昨天问您有没有孩子,您好像很回避说。”
她不自觉又用起敬语。
纪荣意外她这么问,但并未就此回答,只开玩笑道:“这是,要问我一生的故事了?”
恩慈啄米似地点头,换来纪荣温厚的手掌,覆在她后脑揉了又揉。
“下次吧,下次说给你听。”他道。
恩慈也察觉到再说下去话就深了。日子还长,都是职场往来过的人,这种事不必这么着急。但她也舍不得就这么轻易将一个温柔的气氛放过去,立即又拉着纪荣的手问道:“您早餐吃了什么?”
鸡胸肉切块配橘酱,纪荣如实告知她。
“鸡胸肉,”她重复了一遍:“我记得,白切鸡通常是阉鸡?…阉鸡……阉鸡很好哇。”
她很有意见地瞄了纪荣下身一眼。她好像把他写得太大了,现实而言这不是一件特别好的事。
纪荣似乎是笑了,恩慈抬起眼看,眉骨下的阴影遮住了男人的眼神,看不清楚,但落在她头发上的动作倒很温柔。
“吃么?”他问道,话里笑意很重:“昨晚我听到你夜里开关过好几次冰箱门,孩子还在长身体,对不对?”
陆恩慈从被中探出脚,用力蹬他的大腿。
“啊,怎么了?”纪荣笑着问,眼角笑纹直白地勾引女孩子,手握住恩慈脚腕,不松开,也未准她收回。
“老鸡肉柴,吊汤吧,我不想配橘酱。”她道。
“好。”纪荣俯身,手探进被中,隔着薄薄的睡裙,手掌附在她背上。
陆恩慈抖了一下,已经被他扶起来。
“起来了。”他耐心道:“太阳很好,别赖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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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过早餐,恩慈动身跟着纪荣离开。
地图从会客室、旧住宅慢慢铺开到整个A市,陆恩慈透过暗色的玻璃看着窗外,身边坐着低声与秘书交流的……OC,心中有种强烈的不真实感。
很久没这样,但事实是回到十九岁后,人的状态也在慢慢向少女时代靠拢。陆恩慈闲不住,总想做点儿什么。她扭过头看着纪荣,偷偷用指甲刮他的袖扣。
纪荣如常跟副驾上的广慧沟通事情,对恩慈的小动作无动于衷。
他的衬衫熨得很平整,陆恩慈盯着他肩头与腋下看,没发现哪怕一点儿不服帖的褶皱。
其实上什么学呢?上辈子她80%的时间都用来学习。人死何必为难自己,不如现在立刻退学享受人生,纪荣看起来能养她好几辈子。
陆恩慈陷入沉思。
纪荣口中住处的“有点远”,根本不止一星半点。别墅后山有缭绕的雾气,庭院环境清幽。
陆恩慈看着东西被搬进去,斟酌片刻,还是道:“这里好漂亮,但我可能需要住校。”
纪荣颔首:“可以,广慧会处理。如果另外需要什么,提前告诉她就好。——对不起,我最近有工作要离开一趟,下次回来时…我希望你可以回家住几天。”
陆恩慈爱听这种挽留的话,立刻靠近,踮着脚小声叫他老公。
纪荣抚了下她翘起来的发尾,轻声道:“尽快把这个称呼改掉吧,像什么样子。”
说这话时纪荣正拿着陆恩慈的包,领她往卧室走。他衬衣的领口敞开着,锁骨下胸肌非常漂亮。陆恩慈给予纪荣的身高设定,让她只勉强到男人的肩头。
她慢吞吞点着脚跟,略停了几秒,就再次老公老公地叫着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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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慈:><老公老公老公老公快点说句话呀!
第5章 我现在不想这样做
这句话后,纪荣有半月没有出现。伴随他的暂时离开,陆恩慈小组“学术项目”的进度也停滞了。
十九岁的鞠义还在正儿八经认真读大学,上课睡觉下课摸鱼,不知道自己的朋友十年学术场下来,早已对一晚上一张ppt的硕博生涯死心。
她问陆恩慈:“上次那个采访,结果怎么样?趁人还活着,多采访问问,我们也算是拿到了一手资料。”
陆恩慈摸着脸醒瞌睡,完全不知道鞠义在说什么,迷迷瞪瞪问道:“谁……纪荣吗?”
“对呀。”鞠义拿过平板,给她看自己最新保存的图片和资料:“这个杂志从筹办到倒闭,都是他在做资金支持。否则一本同人刊,咱们这儿就不说了…哪怕是在美国,那也办不起这好些年呀?”
陆恩慈在看她的平板,过了一会儿,突然叹了口气,默默道:“唉,老公好帅呀。”
鞠义:“?你换口味了,不爱熟男改爱老登了。”
“哪儿老了,这不是很熟吗?”
陆恩慈撑着下巴翻那几张图:“拍得真是好看,这颗痣更是……天人之姿呀。”
“多大呢?”
鞠义凑过去,调出页面搜了一下,思忖道:“百度百科上的出生年份是不是过于早了。恩慈,虐待老人是罪,要坐牢的。”
她还想说什么,因为被陆恩慈怒视,立即适当地改变自己的说辞:
“好吧,反正都做梦女了,从梦角哥变成梦角登,也就是一句话的事。你今年生日,我就送本《周公解梦》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