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辞_叶成【完结+番外】(99)

  这等差距,不是他三言两语就能抹去的。此外,这些差距还会消磨她的灵气,打击她的信心。长此以往,他的小商便会失去所有华彩,成为一件精致无比的死物。

  若是早些辞官,兴许情况会好上些许。可真的把她带来幽墟,他又哪里辞得了官?十三年不见,陛下已经不复少年模样。他的脸上,多了不少君王的狠厉阴郁。他若执意辞官,难保陛下不会对小商下手。

  “所以,相祖便把她送入梁国官场,让她同自己战场重逢。”

  闻言,谢闻嘴角抽了一抽,好半晌才缓过劲来,苦笑:“臣走之时,她担任的是文职,主管林州五升米教。至于她来战场,主要是受了凰尊邀请,同臣没有多少关系。”

  “可她用的计谋,却都是相祖传授。千乘说过,假以时日,陈秋必为国之干城。而今看来,能让相祖惨败而归,她已经担得起这个四个字。只是亲手教出的徒弟,最后竟让自己吃了大亏,相祖心里,便不会有所不忿么?”

  “世事无常,各为其主罢了。从古自今,各自为政互相厮杀的师徒不知凡几,邦国面前,从没有情谊二字。”

  言毕,谢闻缓缓起身,走到角落拨弄了一下琴弦。因为身负重伤,他只穿了一件纤薄的素葛长衫。透过长衫,隐约可见厚厚几层纱布,纱布缠在他身上,给他整个人都添了些许笨拙粗重。

  上次见面,他还是灿然若神人的模样,今日一见,他便已被伤痛摧折得不成人形。若是战场负伤也就罢了,可他这伤,是自己强加上去的。

  梧城本就易守难攻,没有人指望一战拿下梧城,换做其他将领,打到全军覆没都不会有半分自责。可他呢,不过输了一阵,还是折在副将轻敌上,完全可以推到别人身上的罪责,偏偏被他用这样惨烈的方式扛了起来。

  “相祖的伤……”

  “不碍事,再过几日,待臣灵力恢复。”

  谢闻将手按上琴板,任细而锋利的琴弦割着手心。算下来,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相祖受伤。相祖极其注重仪态,无论何时都是峨冠博带玉树当风。即便现在,背有棒伤的时候,他也不过略低了身子,看上去寥落了些许。

  败在亲手教出的学生手下,任谁都无法轻易接受,更何况那人,还是他一直想携手一生的存在。

  “那相祖现在……”

  “怎么?”

  谢闻转过身,看他的眼神又恢复了温润疏离,若非他的身体尚显佝偻,他几乎要以为是在平时。思忖许久后,他捏住衣袖轻问:“那相祖现在,打算如何面对小商姑娘?是继续保持对她的欢喜,还是放弃那些旖旎心思,一心为国谋划。”

  “陛下,为国谋划和保持欢喜,二者之间并不矛盾。”

  谢闻淡淡扫了皇上一眼,轻轻捻动一根琴弦,伴着琴弦的颤动,一声叹息般的乐音灌满营帐:“国事当前,臣自当一心为公。待此间事了,臣也会同她道明一切。”

  “对臣来说,她就像这把相伴多年的琴。不会时时弹奏,心里却始终有她的位置。臣掌国多年,分得清什么是公事,什么是私事。只求陛下也认真思量,莫再干预臣之私事,家宅安宁,臣才能一心为国谋划。”

  他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砸进了皇上心里。皇上晃了晃身体,咬紧牙关盯住他的面庞,严声道:“可是现在,小商姑娘与相祖互为敌手。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主将伤亡时有发生,这等情况,相祖要如何公私分明?”

  “倘小商姑娘有难,相祖是否会放弃进攻施以援手?”

  “陛下。”

  谢闻神情终于严肃起来,他望向皇上,眼中不见半分迟疑:“国事当前,儿女私情自然靠后。她若战场遇险,臣只会优先考虑胜负。至于她的性命,梁国那边自有援军。万一……万一她不幸……”

  他重复几遍,终究没能说出身死二字,最后他微微仰面,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若有万一,臣也只能在战事结束后,设法带她回来。”

  见他如此,皇上惊得后退两步,半晌说不出话来。在相祖心里,竟是已经做好了为她收尸的准备……

  “可是相祖,这样做,值得吗?”

  “相祖不曾求过任何东西,一心一意养育了她十年。好容易爱上一个人,又因为国事不得不暂时放手,临走还不忘把她安置妥当。可她呢,她给过相祖什么?是十年心血付诸东流,还是一百军棍重伤濒死?”

  听了这话,谢闻眼中竟浮起一丝暖意。他走回桌案,随手拿起一卷公文,笑道:“陛下,凡事若都要问一句值不值得,那天下事无一值得者。”

  “更何况,这么算起来,臣做这个丞相,才是最大的不值得。若非昭帝知遇之恩托孤之重,臣又怎会辛劳千年之久?臣鞠躬千年,陛下给臣的是阴谋算计;臣养她十年,她给臣的是一颗丹心。”

  “为这一颗丹心,即便要付出性命,臣也在所不惜。”

  听了这话,皇上只觉头皮一阵发麻。说来也是,生在大衡皇室,一直被相祖庇佑着的他,有什么资格问这一句,值得吗;不愿放相祖离开,只想将他留下与自己共创霸业的他,又有什么资格责备一心为他着想的小商姑娘。

  不只是他,就算翻遍整个大衡,都找不出一个有资格质疑小商姑娘的人。相祖掌国千年,无一时不兢兢业业,无一刻不惕厉自省。在他的治理下,朝廷上下风化肃然,乡里之间夜不闭户。

  起先,他以为普天之下皆是如此,直到他去了梁国,才晓得生在大衡多么幸运;后来,他以为做到这些极其容易,直到相祖离开大衡,他才明白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是何等可望而不可即的存在。

  可相祖做的,甚至还不止如此。相祖走后他才发现,那些相祖一人处理的政务,换做旁人,起码要三四个才能勉强跟上。

  于是他终于明白,相祖为大衡付出了多少。若用值不值得衡量,即便把皇帝之位让给他坐,对他来说都称不上值得。身为不死之人,他有大把的时间去逍遥写意,可君前一诺,却将他困了整整千年。

  千年以来,他不曾问过一句值不值得,遇见心悦之人后,自然更不会问值不值得。在他眼里,只要认定了目标,就值得为之拼尽全力,为国如是,为情亦如是。

  第九十七章 残照当楼

  只是这样一位大才,他却无论如何都留之不住。

  前四十二任君主,都被相祖辅佐了数十年时间,轮到他,相处两年不到,人便去了梁国,而且一走就是十三年之久,连信都不曾传回一封。好容易等到他回来,他却又递上一道辞官的折子,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知道他是想锻炼自己,可依赖多年的人突然要走,他如何承受得来?更何况,在他心里,一直不曾出口的梦想。他想和他一起开创盛世,想成为比昭帝还要优秀的君主,想在他为官生涯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他并非没有识人之才,只不过生得晚些。若他生在一千年前,他定会赶在昭帝前面把他请回,给他最充分的信任,在梁国入侵之前做好准备。

  这样,他也不用面临亡国之耻,背负兴复之任。

  可他终究没有生在一千年前,没有尽早遇见他的福气。不过生在今天也好,最后一个,也可以做最幸运的那个。

  他明白,大衡复国已成定局,他注定被后世史官评为一代明君。可他不甘心只是如此,他也想有自己的丰功伟绩,也想像昭帝一样和他共看风云。只要相祖愿意,他可以给相祖臣子最高的荣耀,甚至连江山都可以分他一半。

  “陛下,臣观江北情况,远非一统天下之时。此刻出兵,江北极有可能生灵涂炭。”

  “相祖若肯留下,江北又怎会生灵涂炭?”

  谢闻无奈一笑,再次坐到了皇上对面:“臣说过很多次,一统天下,并非一人一时之功。当下情形,强攻固然可行,却不免牵连过多,平白伤害许多黎民百姓。”

  “可大衡复国,就主要靠相祖一人之功。若无相祖临危受命,大衡亡国多时矣。”

  “昔日迁入幽墟的,除了宗室子弟,还有文武百官并各类匠人,他们才是重建大衡的中流砥柱,臣不过有几分统筹之功。人力之外,大衡复国还要仰仗苍龙,没有苍龙布下阵法,为我们争取一千年时间,大衡同样不能复国成功。”

  皇上的手后缩几寸,扣上案边一沓白纸。长指捏住白纸一角反复捻动,许久之后,白纸被搓掉一角,长指的主人也终于开口:“现在不是时机,总有一天会是。只要相祖留下,不出十年就能布局成功。”

  “陛下,臣是即将有家室的人,没有那么多时间放在国事上。”

  谢闻款款一笑,眼中似有星芒闪耀。皇上先是一愣,继而便觉呼吸不畅,仿佛有什么扼住了他的咽喉。

  果然是因为她,相祖才不肯留下。

  “陛下,一千年了,臣只遇见过一个可心的人。若因战事有失,臣别无怨言;若因其他有失,臣恐不能自控,擅行不臣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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