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祖!”
“为人君者,当以信义为先,纵要留人,也该用诚心打动。”谢闻盯住他的双眸,眼中满是寒霜:“臣愿陛下深明此理,日后行事,皆以公心大义为先,莫要效仿前代昏君之举,以免功业未立,人心先失。”
扣住白纸的手猛一收紧,整张纸都被攥进掌心。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过后,白纸终于化作一只纸团。
“军中旁的不多,纸却还是不少,陛下尽管揉。”
谢闻说得轻描淡写,甚至还起身寻了一沓新纸出来。皇上捏住纸团,两眼一眨不眨地望向谢闻,挣扎许久后颤声道:“相祖教诲,衍已深领其意。既然相祖执意辞官,衍亦不能强留相祖。惟愿相祖珍重身体,莫再行自残之举。”
“相祖虽已决心辞官,却仍要走完最后一程。眼下相祖仍负一国之望,切不可以身试险。至于梧城之事,还要劳烦相祖多费心神。”
他眼中虽有不甘,却明显多了几分释然。谢闻欣慰地笑了笑,抽出几册公文:“梧城易守难攻,加之小商足智多谋,不宜再从战事之上突破。为今之计,当先断其粮道绝其水路,同时在江北一带制造骚动,使其首尾不能相顾。”
因他说起战事,皇上也不再纠结辞官一事,而是打起精神,同他一起探讨攻城之法。不知不觉间,黄昏已至,帐外西风渐紧,一行大雁划过长空,径直朝着还军飞去。飞至山腰,不少大雁便已无法继续,只得绕道周围山谷。
回雁之名,大约便是此意。
小商倚上关楼垛口,任一道残阳将自己牢牢笼住。关楼上风声极大,几乎盖过了澎湃的水声。风声水声相交之处,不时传来几声高亢鸟鸣,循声望去,殷红夕照之中,一只伶仃寒鸦飞过,留下一道不甚清晰的划痕。
受先生的影响,她极其喜欢看夕阳。可记忆中的夕阳,似乎只有壮丽和绚烂,从不像今天这般凄冷悲凉。
兴许是因为心境变了吧,先生不在,再美的景象也只是一声喟叹。看着火一般的晚霞,小商不自觉地把手挪到腰间,那杆极少离身的箫,是先生亲手削制,也是及笄木簪外,她最喜欢的物件。
不知为何,握住箫的同时,她又想起另一杆箫,那杆许久不曾吹奏,却一直挂在她床头的,谢闻送她的箫。
初次见面,谢闻便送了她一杆上好的长箫,还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陪她赏月。虽说他反复强调自己只想找个知音,这番礼遇,也足以让她受宠若惊。
一介俘虏,何德何能被他如此善待。若说音律,以他的身份,怎么可能寻不到几个音律高手?而且他二人第一次见面,他又是如何断定她堪为知音?奈何他与先生过于相似,种种疑惑,最后都消弭在他的轻声细语中。
也罢,他这样的人,自然有一套自己的识人之法。如他所言,她和他确实堪为知音。明明是第一次合奏,竟能默契得好似多年故友,到了最后,她几乎以为是在同先生合奏。
如果她没有猜错,离开华阳之时,楼上那缕笛音,也是自他口中吹出。不来送她,大约是不知说些什么,也可能是不想引起太多误解。
去年这个时候,她也曾与先生笛箫合奏,彼时孟家刚刚倒台,她又得知玉砚生之事,一时感慨万千,只能选择用箫声派遣愁思。
先生听到箫声,知道她曲中之意,专程用笛声引她走出感伤。那场笛箫合奏,不似近日这场苍凉如将死,反而还欢畅若新生。两场同样默契的合奏,不过换了时间地点,吹出的曲调便全然不同。
说起来,也不知先生都在忙些什么,半年多不见,他竟连个信都不曾传来。口口声声说要护着她一辈子,护到最后,竟把她护成了旁人的娘子。
算了,他也有他的难处,先生那样的人,不可能轻易将她放下。只是这种不说清楚便转身离开的行为,万万不能再让他有第二次,回头再见,定要跟他发一通火,让他明白,自己也是有能力跟在他身边,同他一起面对一切的人。
想到这里,小商又想起一道白衣身影。听说数日之前,谢闻上书自贬三等削爵五千,而今已经成了衡国右将军,爵位也从一万户的上等县侯,变成了五千户的中等县侯。
不仅如此,他还自罚一百军棍,生生打断了几根肋骨。身为文官,他就算再人高马大,身体也抗不过一百军棍。邹大哥习武多年,尚且被五十军棍打个半死,他受这一百军棍,怕是直接去鬼门关走了一趟。
受此重伤而不死,无非是用灵力强吊着一口气。偏偏受刑之前,他又因为召雨耗去大量灵力。一天时间,灵力不可能全部恢复,再受一百军棍,恐怕会直接伤及本源。
衡国有相如此,不可不谓百姓之福。只是此事过后,她对师父的预言有了更多领会,一时多了不少忧愁。
按照师父的说法,谢闻是破坏了天地平衡的存在,理当受到天道制裁。阴阳均衡的道理,先生也对她讲过,可要她眼看谢闻受制,她还是会有许多不甘。
天道这等无情死物,不去制裁恶人就算了,反来制裁真正埋头苦干为民请命的好官。那么多贪官污吏不见他处理,一个全无私心的谢闻反被他死死盯上。
大奸大恶何其之多,好容易出一个大善之人,又难得精明强干一些,活的时间长些,天道不来保护反去惩戒,真真是心盲眼瞎。
可说到最后,上天似乎也没有亲自出手整治谢闻,而是将惩戒化入了一次又一次不得已而为之当中。谢闻这场败仗,还是因为她打的。没有她出手,谢闻也不至受此活罪。可她不出手,凤凰二尊便会出手,到那时候,还不知伤亡会如何惨烈。
总览汗青,凤凰也好,谢闻也罢,都在被时势推着行走。若非姜牧陨落灾祸频仍,梁衡之间又怎会发生大战?只是两者所选道路不同,造成的结果也有极大差距,最后大梁一统天下独对荒芜,衡国潜入幽墟蛰伏千载。
再多看一步,?王姜牧,这二人又何尝不是如此。?王时代她不清楚,姜牧之时,灵修一道已经走到巅峰,再无可能前进半步。
所谓盛极必衰物极必反,一条道路走到巅峰,就必须找寻其他路线,否则终会迎来巅峰背后的深谷,最终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第九十八章 山川草木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落到山头。一阵寒风袭来,冻得小商打了个寒颤。她蜷着身子跺了两下脚,两眼一刻不离西方晚霞。
忽然,背上传来一阵暖意,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原是有人为她披了一件裘衣,裹紧裘衣回头一望,才发现来的不是大国师,而是她的师父叶凰。
“没想到是我?”
被她如此直白地挑明心思,小商红着脸垂下了头,再不敢看她的眼睛。在她印象里,师父一直是不会关心人的,即便偶有担忧,也仅限性命攸关的大事,极少会考虑冷暖之类无关紧要的小事。
见她如此,叶凰收回了停在她上空的手。可收回容易,重新安置却是极难,她来回换了几遍手势,怎么换都不大自在。
她也不知怎么回事,听到小商不在府里,立时决定独自出来找她;临出门时想到外面风大,小商又穿得极为单薄,当即折回去寻了一领裘衣。
走在路上,她才发现这些举动多么不同寻常。思来想去,她告诉自己,身为师父,照顾徒弟天经地义,她不过是在做一个师父应该做的事情。
可尽管如此,看到小商惊讶的表情,她还是生出几分气馁。她一直以为,身为无谱之灵的小商,理当和她走得近些,毕竟她这个师父,才是能陪她走过漫长时光的人。奈何小商从小被凡人养大,思维已经被彻底同化,完全看不出自己和旁人的差别。
她会和凡人一样欢笑,也会跟他们一样痛苦,会同情身边每一个受苦之人,也会怜惜所过之处的一草一木。
甚至,她活得比一般凡人还要热烈许多。她这位小徒弟,是个一直在燃烧的生灵,纵然经历过那么多苦难,她身上的光芒也不曾暗淡半分。
按照人类的标准,这样的性格,应该是不可多得的珍贵。只是可惜,万物皆有尽时,薪火尤其易灭。过于热烈的燃烧,注定不能长存于世。小商的喜怒哀乐都太过浓烈,浓烈到再进一步便会伤及自身。
往日有晏清还好,听她描述,晏清能注意到她所有情绪,而后用最温和的方法将她引回正途。是以她活到一十八岁,都还能保持不染一粒尘埃的品性,还能保持关怀周遭每件事物的赤子之心。
可晏清一走,这般心性就只能沦为负担。除了晏清,又有谁能把她照顾得这么无微不至。对她来说,晏清就好似广袤无垠的青山,只有扎根在他身上,她这棵春桃,才能开出最繁茂的花朵。
眼下晏清只是暂时离开,他二人还有重逢的一天。可百年之后,晏清撒手人寰,尚在少年的小商,又会面临怎样的困境?
“师父突然过来,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