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商一声轻唤,把叶凰从沉思中拉了出来。叶凰理了理思绪,走到墙边,学她的样子望着夕阳,缓缓吐出一句:“明天,我就要去幽墟了。”
“这么快?”
前天还说要重新安排梧城布防,今天便提出赶往幽墟。动作这般迅疾,让她一时之间招架不来。
“衡国战败谢闻重伤,此时前往幽墟,成功几率最大。”
“可这么大的事,师父不多准备几天吗?幽墟之行凶险异常,师父还是小心为上。”
叶凰欣慰一笑,轻轻揉了下小商的发髻:“放宽心,去幽墟的事,我已经准备大半年了,出不了什么意外。这段时日你留在梧城,记得和你师公好好相处。我知道你和他有恩怨,可国事当前,还是先把往事放上一放。”
“这样啊,我还当师父是临时起意。师父放心,我分得清轻重缓急,只要凤尊不主动挑事,我自然不会和他计较。”
“你呀,这话被他听到了,少不得又要心闷几天。”
小商撇了撇嘴,不屑道:“谁教他当初瞎了眼?师父也不必劝了,他做的那些事,我没什么大不了的,受苦的全是我家先生。所以说,只要先生肯原谅,我就会跟着放下;若是先生不肯,那我也只能记恨他一辈子。”
“傻孩子,你家先生只能陪你一时,等他不在了,你还是要跟着我们过活。你们两个把关系闹得那么僵,我在中间也不好做。”
听她如此断言,小商下意识地想要反驳,可还未开口,心头便涌上一阵无力之感。认识师父以来,师父每天都在强调,她和一般人不一样,她是要准备好长生不老的人,不能跟有生老病死的凡人走得太近。
可她又不想长生不老,她只想跟着先生,简简单单地过完这一生。既然一定要她长生,为何不一开始就将她带走,非要等她习惯寻常人的生活,再跑出来要她摒弃所有过往,做一个他们理想中冷眼看世间的人。
“还是接受不了?”
“再给我些时日吧。”
小商转身看向山谷,一会功夫,日头就被远山淹没了一半,只留半轮血色映红了大片天空。秋尽冬来的时节,山上草木都有了凋零之相,谷中溪水也几近断绝,残阳这么一照,整个山谷都寂寥起来。
而她立于巍巍关楼之上,正当寥廓山河之中,只消略一抬手,就能将彻骨寒风尽收袖底。
先生不在,连秋风都凄冷了许多,那领师父亲手披上的裘衣,此刻已给不了丝毫暖意,反而让她背上沉重无比。
平心而论,师父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不久的将来,她必须面对的现实。就算她不跟师父一道,也该考虑清楚后路,该考虑的事物中,李凤便是至关重要的一节。
师父同他做了数千年夫妻,与她却不过半年师徒情谊,孰近孰远,孰亲孰疏,明了得无需任何人强调。按照师父的标准,李凤做的那些没有任何错处,也没有对她造成什么伤害,是她目光短浅,看不到更深远的好处。
眼下师父愿意调停,已是念她年齿尚幼。身为徒弟,她不该再让师父左右为难,起码这段时间里,还是要尽量和李凤好好相处。
“若是先生在就好了。”
她声音极低,却还是一字不落地入了叶凰耳中,让叶凰心头泛起一阵酸意。那个晏先生,当真有那么好吗?好到这么长时间过去,你还是放不下他半分。
想到这里,叶凰先是一惊,继而又觉得好笑。她一个做师父的,平白无故吃什么飞醋?再说晏先生的好,哪里容得下丝毫质疑?就算没有见过他本尊,单看他能养出小商这样的姑娘,也该对他的为人有所估量。
而她呢,身为师父,和她的关系还抵不过张释。张释能看懂她的心思,恰到好处地递上一句安慰话语。她顶多看出她心情好坏,至于更深一层的念头,她丝毫看不出来,即便看得懂,也完全无法理解。
兴许真是她错了,从一开始就错了。小商自小长在民间,同她相处的,除了晏清,就只剩一群褐衣蔬食的平头百姓。
在这样的环境长大,又是个古道热肠的性子,就算一直衣食无忧,她也不可能像达官显贵一样,将食不果腹的底层黎庶视为草芥;更不可能像她一样,将天地之间所有生灵都视为无物。
虽说小商现在的性子,注定要在将来受尽苦难,可对绝大多数凡人来说,最值得关注的都是眼前,而决定了眼前事物的,又是一路走来经历的所有风景。
“没关系,等战事结束,我们就一起去找他。你想不明白的事情,也可以多问问他。我不大懂人族的情感,没办法给你什么帮助。可我觉得,他应该可以,他把你养得这么好,一定能引你走出所有迷津。”
闻言,小商心弦一颤,定定地望向叶凰,眼角有了几分湿意。相识以来,师父真的为她改变了许多,不仅一直尽力关心她,还开始试着理解她的心情。
“师父……”
小商壮着胆子牵起她的手,刚一碰上,指尖便传来一阵寒凉。师父的手极冷,就像她这个人一样,让人只看一眼便会望而却步,全然打消将她暖热的念头。
可若不想那些无可辩驳的东西,只看她的人形,师父又娇小得如同一只黄雀。这样小小的一只,与传说中的那只屠尽江州五城的凶兽完全不同。
尤其是,此刻的师父,是在小心翼翼地为她谋划,就像给一盆价值万金的茶花浇水,生怕过度一点,又生怕不足一分。
“师父,你不用试着懂那些东西。师父和凡人,原本就差别很大,强行理解凡人的想法,只会让师父日后行事处处受制。”
“我不想理解凡人,我只想理解你。”
叶凰回握住她的手,将她轻轻拢进怀里:“小商,一直以来,我都是高高在上地俯视人类,看到人类的悲欢离合,我不仅不会动容,反而还觉得吵闹。”
“刚认识你的时候,我觉得你应该和我一样,尽量离凡人远上一些,毕竟你身份太高,寿命又太长,那些寿不过百年的凡人,没有资格和你为友。”
“可仔细想想,我这么做,似乎太过以己度人。你有你的选择,我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给你。”
说着,她停下来抚了抚小商的头发。有句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在内心深处,她其实是羡慕小商的,羡慕她可以像朝阳一样地活着,览山川之形胜,怜草木之秀美。
第九十九章 扪参历井
听她一说,小商心里泛起一阵暖意。师父这样的身份,能真心对一个人好已是不易,更何况俯下身子认真聆听她的心声。
“话说回来,最适合为你答疑的,其实是另一个人。”
另一个人?小商先是一惊,继而反应过来,轻声回应:“师父说的,是谢闻吗?”
“没错。”
叶凰将她放开,又帮她理了理衣襟:“谢闻和你同为无谱之灵,他又长你许多,比你多经历了不少事情。”
“一定要比的话,当年他的情况,比你要难得多。故国沦丧君主身死,他冒着天罚之险遁入幽墟,加上那些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皇亲国戚,他手里也只有两千人马。可就靠这两千人马,他生生打下了整个幽墟。”
“那样的条件,换做其他人,就算能长生不老,就算有苍龙之气,恐怕也只会望而却步。他呢,靠两千残部拼了整整一千年,把所有短处都补成长处。坦白说,这样的人,我是害怕的,可也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开创震慑天下的不世之功。”
闻言,小商愣了一瞬。原来在师父眼里,谢闻竟是这样一种形象。不过也不难理解,谢闻那样的人,虽是极为难缠的对手,却也是极为可敬的大才。与之为友,可放心托付一切;与之为敌,需小心查看八方。
“绝地重生,而后掌国千年,这样的人,定能看透许多时事。你若得他指引,必能获益不少。只是可惜,前些时候他败在你手上,未必肯与你继续为友。”
“师父放心,谢闻不是小家子气的人,他分得清私交和国事。”
见她如此断言,叶凰抿唇一笑:“这么一说,倒显得我小人之心。天色不早了,夕阳也快散了,你还要留下来看星星吗?”
小商涨红着脸低下头,两手不断揉搓着袖角,好容易才挤出一句:“不了不了,师父马上就要去幽墟了,还是快些回去吧。尽早休息,明天才有力气闯潜渊阵。”
“你呀!”
叶凰捏了把她的小脸,牵着她的手往回走去。返回梧城的道路紧贴悬崖,整体宽不过二尺,地势又极为陡峭,一不小心便会一脚踏空。来的时候正当白昼,注意一些倒也没有什么,可现在夜色已至,走起来就有些心惊胆战。
“别往下看,跟着我走就好。”
身为梧城城主,叶凰走过无数次连接城池和关楼的山路,以至于闭上眼睛,都能指出每块山石和每处坑洼的位置。可是小商不行,她才来梧城几日,还军山路只走过那么几次,必须由人引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