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那时候,他便能成为一代雄主,相祖的名字,也将和他的名字一起熠熠生辉。
可相祖似乎全没有一统天下的想法,他宁愿帮助梁国救灾治水,都不愿留下来跟他共创辉煌。
相祖总说,不忍看百姓流离,不忍看白骨露野,可他有这么多不忍,怎么就忍心只图复国不望江北,怎么就忍心拂袖而去不问政事?按照他的标准,梁国处处皆在水深火热之中,如何不能强攻江北解苍生之倒悬?
为了留住相祖,他动用了自己的势力调查相祖,终于得知,相祖养了一位名唤小商的少女。他对那少女极为上心,知道归期将近,一手将她送入官场,还为她找了将军府做后盾,生怕他走后她吃一点苦头。
原本他也没有理由动她,谁知她刚好是玉衡之主。于是趁着相祖离开,他选择了对这位少女下手。
只是他没有想到,她在相祖心中竟重到了这等程度。一个遇险的可能,便能让他放弃探查梧城,不惜暴露行迹前功尽弃,也要冒着生命危险赶回堰都将她救下。
他这番算计,不仅没有收到成效,还让相祖送了一条命出去。甚至今日之败,跟他也脱不了干系。
“若依此论,朕也该领一百军棍。”皇上扶住额头,紧紧合上双眼。他微微蹙眉,嘴角挂着一丝苦涩,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挤出一句:“朕被星仪之名蒙蔽了双眼,不顾相祖多年教诲,贸然派人抢夺玉衡,乃至相祖今日之败。”
“陛下不必如此自责,当日之事,陛下作为无可指摘。按常理说,玉衡确实关乎重大,落在梁国手里,于我大衡极其不利。”
谢闻放下公文,望向这位已过而立的君主,眼中多了几分慨叹。近五十年来,耗费他心神最多的,除了小商,恐怕就是眼前之人。
千年之期将近,他也开始谋划隐退,为了保证大衡正常运转,他走遍大衡各个郡县,提拔了一批栋梁之才。选贤之外,他还接过了太子傅一职,亲自教授太子治国之道,为了让他体验民生,他还将他送去梁国历练。
因为定位不同,他教导陛下的方式迥异于小商,治国之外,还教了他几年制衡权术。平心而论,他更偏向教导小商的路线,可一国之君,最应该会的是如何决断,而不是如何出谋划策;最应该修习的是如何用人,而不是如何做事。
这样的教育下,陛下也终于有了几分强君模样。只是不知为何,陛下野心极炽,一心想一统诸夏,创立不世之功。为此,他多次驳回了他的辞官请求,一心想将他留在朝廷,意在与他同谋霸业。
“可臣也说过,大衡复国,不能一味依赖奇珍异宝。玉衡虽强,功效却因人而异,陈秋身为玉衡之主,自然能发挥玉衡实力,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单靠玉衡大胜我军。我们若是夺取玉衡,极有可能连声音都吹不出来。”
“同理可知,一统天下,也不是一人一时之功。臣之弱才,保全将士尚不可得,如何能助陛下一统河山?况臣心所向,从来不在庙堂之中。若陛下仍要苦苦相逼,臣也只能寻一吉日挂印而去。”
“相祖!”
此语一出,皇上霎时慌了神。他扣住谢闻的手,急声道:“相祖,当日之事朕已知罪,日后断不会设计威胁相祖。可是相祖,您当真忍心弃朕而去吗?朕自幼受相祖教导,深慕相祖大才。而今时机已到,你我二人合当共创伟业……”
“陛下。”谢闻打断他的倾诉,沉声道:“天下之大,有识之士何其多也,若谢闻一走,陛下便不能开创大业,那这等伟业,即便开创也难以长久。”
被他一斥,皇上讪讪收手,垂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许久之后,皇上抬头盯住谢闻,声音小得听不真切:“相祖一心归隐,可是为了小商姑娘?”
“不是,陛下,十四年前臣便说过辞官一事。”
“可那个时候,相祖的态度并没有现在这么坚决。我一直以为,相祖辞官之事,尚有转圜的余地。”
“陛下,臣为相千年,不过是为了昭帝遗愿,所以辞官一事,从来都没有转圜余地。至于小商,臣确实心悦于她,可臣对她的感情,并不是臣辞官的原因。”
谢闻声音不大,语气却不容任何质疑。皇上迟疑片刻,终于下定决心转换话题:“好,辞官一事暂且不表,眼下境况,相祖打算如何处理小商姑娘?如果朕没有猜错,梁国的陈秋将军,应该就是小商姑娘。”
“此臣之私事,还望陛下莫要过问。”
“私事?相祖应该知道,掌国之人无私事。更何况,相祖的私事,已经影响了国事。若非相祖担忧小商冲动返堰,凤凰二尊又岂会发现阵法异常?若非相祖传授小商用兵之法,又在江州对她网开一面,今日梧城,又岂会成为一万将士的埋骨之地?”
被他一问,谢闻眼中多出几分痛楚。当日感知小商有难,他整个吓得手足无措,只恐小商被人杀害,再没有半分心神探查阵法。
勉强冷静后,他隐约猜出刺客身份。会对小商下手的,无非是李凤陛下两方势力。当时情形,小商已经证明自己实力,也在朝中有了重要官职,李凤即便想要玉衡,也不会轻易对她下手。
相应的,玉衡之主入梁为官,定会对大衡不利。莫说陛下想要收取玉衡,即便是他,下定决心放弃,也是在确认玉衡认主以后。面对小商,他终是做不到完全公允。他不忍看她受苦,更不忍将她杀害。
可陛下不同,陛下对小商没有丝毫感情,对他来说,夺取玉衡天经地义。尤其是,陛下知道他和小商的关系,极有可能用小商逼他留下。为防小商被人伤害或是挟持,他不得不立即赶回堰都。
返回之时,他因动作匆忙触发机关,生生受了阵法全力一击。化名晏清时,他九成灵力皆被封印,只剩一成实力的他,完全不敌凤凰阵法,一击过后,他便知道自己大限已到,却也只能咬着牙折回堰都。
第九十六章 孤臣丹心
“臣谢闻因私废公,致使一万将士惨死他乡。罪孽滔天,臣万死不辞其咎。陛下若要降罪,臣唯有自请一死。”
“相祖,我不是这个意思……”
见他又要起身下跪,皇上急忙将他按住,恳声道:“我只是提醒相祖一句,并不想问责相祖。只是眼下情况,相祖总该重新思量一番。相祖于小商姑娘有恩,何不告知小商姑娘真相,让她倒戈卸甲降我大衡。”
“不可。晏清身份一旦揭开,整个晏家都会暴露。人称天下第一商的晏家,是我们插入梁国的一把利刃,粮马转运各地维稳,都少不了晏家出力。”
而且,晏清身份若是揭开,小商也会面临危险。知道了他二人的关系,凤凰二尊不会放过小商。届时莫说投降,就是性命都难以保全。
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点考量。依照小商的性子,应该不大愿意打仗,有她在梁,也能勉强牵制凤凰一二,不至于打到最后生灵涂炭。
“原是如此,可我还有一事不明。相祖既然放不下小商姑娘,为何不直接将她带回大衡?相比梁国,大衡官场没有那么乌烟瘴气,更适合小商姑娘一展所学。相祖与她结为夫妻,夫妻二人共理国事,亦不失为美事一桩。”
谢闻脸色一沉,冷冷扫了皇上一眼,寒声道:“陛下,臣是要辞官归隐的。”
“即便是小商姑娘,也不能让相祖放弃辞官么?”
“大衡自有选官之法,臣不能任人唯亲。臣敢问陛下,小商若来大衡,陛下打算授她何等职位?是让她从县令这等小官做起,还是上来便许她高官厚禄?臣与小商结为夫妻,朝中之人又会如何看待小商?”
他连连发问,迫得皇上低下了头。他只想靠小商留住相祖,全未想过如何安置小商。如相祖所言,小商若是来衡,几乎就只能待在相府做相祖夫人,两年后等到相祖辞官,两人一起浪迹天涯。
这样安排虽说不差,却无疑是埋没了小商姑娘一身大才。可若让她入朝为官,相祖和她势必要分离几年光景。且不说相祖不会给她特殊待遇,单一个流言蜚语,就足以让任何女子望而却步。
相祖地位卓然,大衡之人对他关注甚多,至于他穿一件衣服都能成为流行。相传数百年前,曾有女官同相祖单独谈了一日国事,因此传出不少闲话。从那以后,相祖再没有同女官单独接触过。
这样的境况,小商若与他成婚,少不得要被大衡臣民注目一番,日后行事,方方面面都有不便之处。
“其实小商无心功名,她只是想做一番事业,以求能和晏清相匹。”
他的小商,一直有一股野草般的韧劲。她不甘一直被他守护,想要和他并肩而立。若她没有这等雄心也就罢了,他大可毫无芥蒂地将她带回相府,让她隐在深宅做一个闲散妇人,不问家事国事,一心风花雪月。
可她偏偏不是这样的人。硬说起来,她不会不愿意跟他走,可真的走了,她定会比从前自卑许多。他是晏清时,就已经让她觉得高不可攀,而今他做回谢闻,更是同她梗横了一千年的差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