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小商看到它的真容,极有可能惊呼出声。因为这把琴,就是他和她初遇时弹的那把,因为不想暴露身份,潜入梁国时,他只弹过寥寥数次,这数次之中,刚好被她撞到一次,还因此断了一根琴弦。
再次抚上渊止,他仿佛回到了那个午后。当年她虽已八岁,身高却不足五尺,穿着一身不大合体又缝满补丁的衣服,瘦瘦小小地站在那里,一看便知吃尽了苦头。可这样一个受尽苦楚的孩子,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是:先生是有什么不高兴的事吗?
听了这句话,他惊得扯断了琴弦,又神差鬼使地为她取名小商,从此将她带在身边,一面补偿她失去的八年,一面传授她各种学问。
而她果然没有辜负期望,任何东西,只要她肯上心,半年时间便能学得三分成绩。课本之外,她也极其擅长灵活变通,实践能力极强,第一次上手水工,只消略加指点,就能做出商渠这样的成绩。
战场也是,两个月前,她还会因为心软吃亏,两个月后,她已经能让他惨败而归。这样的成长速度,千年以来他还不曾见过第二个。
今日山谷,他隔着火光看到她,只觉她比火光耀眼得多。那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终究还是长成了叱咤风云的大将军。身为先生,他应该替她高兴;可身为大衡丞相,他又着实不知如何是好。
梧城有她防守,攻取难度又要大上许多,本就易守难攻的城池,而今更是铁桶一般毫无破绽。若要攻克,只能在战场之外做文章。
想着想着,他突然生出几分恐惧。将来战事了结,他二人又该如何相处?当初知道他晏氏长老的身份,她便伤心得几乎气绝,而今他是她仰慕多年的敌国丞相,更是在她手下折戟而归的败军之将。
想到这些,谢闻再也沉不下心,索性坐在席上开始弹琴。也不知是他杂思太多,还是少了箫声的陪伴,弹出的琴音总透着一股凄冷,细品下来,还有几分患得患失的意味。
次日,谢闻喊来两个行刑官,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昨日兵败,我身为主将,理当首先受罚。按照大衡军规,我应该杖责一百,你们准备一下,一刻钟后开始行刑。”
“丞相?按照大衡军规,即便责罚主将,最多也只能杖责五十,哪有杖责一百的道理?这一百军棍打下来,丞相起码要丢半条命出去,万一再有意外,我们如何向皇上交代,如何向大衡数百万臣民交代?”
“此战之败,另有其他缘由,算下来,杖责一百才是最准确的。我又不是疯子,怎么可能平白无故多打自己五十军棍?”
说着,谢闻已经脱去一件鹤氅,跟着又解开上衣,露出光洁紧实的胸膛。见他如此,两名行刑官都伏在地上,惊慌失措地磕起头来:“丞相,胜败乃兵家常事,梧城本就易守难攻,一次败仗而已,您为何要自苦如此!”
“听你们的意思,是不想执行军法?”
“属下不敢!”
“那你们跪着做什么,非要我治一个失职之罪不成?本阁命令你们,即刻起来执行军规,否则按照玩忽职守论处,届时尔等项上人头,便只能挪一挪位置。”
谢闻声音极冷,任谁都听得出,他是当真动了肝火。两位行刑官一咬牙,扣住丞相双手将他绑上刑架,抡起军棍便往他背上打去。
面对丞相,虽说没有人敢对他用刑,可真的动起大刑,却也没有人敢放水半分。一百军棍,每一棍都打在实处,丞相体质虽然不差,却终究不比寻常武将,军棍打在他身上,一棍一个血印不说,打到后面竟能听到骨头响声。
打完这一百军棍,两名行刑官都已泪流满面。他们放下谢闻,才发现他已经昏死过去,急忙喊来军医为他治伤。
军医来了,丞相受刑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一时间全军将领都挤来看望丞相,看完又哭着走出营帐。
一番商议后,将领们争先恐后地为他送去伤药,富裕一些的,直接便送去上好的伤药补药,清贫一些的,想买一般的伤药,又觉得配不上自家丞相,只得多几个人把钱凑起来,最后也送了极为珍贵的药品。
是以谢闻一醒,便看到帐里堆满了各色药品。他大略扫了一遍,果然寻不见落款。他们也知道,若是留了名字,定会被他原封不动地送还回去。
罢了,还是让他们挨个来认领吧。打了这等败仗,他受不起将士们的一片热忱。这一百军棍是他该领的惩罚,不值得他们如此感动。
也不知他究竟昏迷了多久,看账内天色,应该又是一个黄昏。他下意识地想要起身,哪知刚支起半个身子,整个人就又摔了下去。
果然还是消耗过度么?战场上耗去九成灵力,又用一成灵力强行扛了一百军棍,现在的他,虚弱得可比风中残烛,全靠灵力吊着一口气。
若没有召唤那场雨,兴许他还能稍好一些,当时的情况,由不得他不去拼这万分之一的可能。虽然最后失败了,可他并不后悔,唯一痛苦的是,为了阻止他召雨,小商不知又耗去多少命力,竟直接在谷上晕了过去。
天璇说过,她体质特殊,不宜修习阵法,更不宜使用星仪。星仪会吸收她的命力,严重之时会让她魂飞魄散。此前在江州,他尽量直白地点了一句,也不知她听进去没有。
想到这里,谢闻再次苦笑起来。战场之上,那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玉衡这等神物,哪里是他一句话就能让她不用的?若是晏清来说,兴许还能顶一段时候,可他现在的身份,跟她说这些话,怎么看怎么居心不良。
也罢,只要不是前日这种情况,他总能尽量担待一些,大不了,他帮她扛一部分反噬,跟她落个同生共死。
七日后,谢闻身体略好了些,勉强可以坐起来处理军务。这天他正看着公文,耳边忽然传来一句:“数月不见,相祖竟把自己糟践成这副模样。如此公心大义,可真是让朕大开眼界。”
第九十五章 樊笼故渊
陛下?
谢闻慌忙起身,恭恭敬敬地行了稽首之礼。皇上冷着眼立在一旁,等他磕完才伸手将他扶起:“相祖重伤在身,为何要行如此大礼?”
“戴罪之身,敢不全礼。”谢闻望向皇上,眼中多了些许阴翳,他沉思片刻,缓缓吐出一句:“陛下,闻已上书自贬三等,今日之谢闻,已经不再是大衡丞相。”
皇上双眸微垂,握着他的手将他按回案边,自己也寻了张席子坐到他对面:“不管怎样,在朕心中,相祖永远都是朕的相祖。相祖在奏疏里要求自贬三等削爵五千,朕准了;相祖想要自散家财抚恤将士家小,朕也准了。”
“可是相祖,这一百军棍,您又是何苦啊!相祖掌国千年,从未责人三十军棍以上,而今骤然责己一百军棍,万一出什么意外,朕又该如何自处?”
话到一半,他声音便已有了几分哽咽。谢闻轻轻扫了他一眼,恳声道:“陛下既已看过奏章,应当知道,此次战败另有缘由,一万将士牺牲,谢闻难辞其咎。”
“今年正月,闻曾往梧城刺探敌情,将护城阵法从头到尾解了一遍。可解到最后一个时,堰都突然发生异动,闻不得不折回堰都。返回途中,闻方寸大乱,误触阵法机关,导致身负重伤,同时也引起凤凰警惕……”
说着,谢闻突然埋下头,扪着镇纸的手暴出几条青筋。隔着纤长的眼睫,皇上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他周身缠着股冷气。这股冷气不甚寒凉,甚至还有些清浅淡泊,可这样浅淡的冷气,偏能让他陷入无法自拔的萧条落寞。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明明淡漠得好似冰层下的玉石,偏偏又存着一颗比炉铁还要炽热的丹心。他一直以为,相祖是个刻薄寡恩的人,任何事任何人都不能被他厚待,可仔细想想,他不过是背负了太多东西,再没有心神分给其他。
若非荷一国之重,他也可以做个光风霁月的磊落君子,也可以做个潇洒落拓的山中隐士。他说过,等战事结束,他便要辞官归隐,去白云村侍弄那几百株果树,从此一任大江流去,再不问世事纷纭。
捧卷听风语,挥琴对水声。猿鹤皆为友,竹柏长相依。这样的生活,莫说相祖想要,连他也会艳羡不已。
可他虽能理解相祖,却不甘心就此放他离开。
相祖掌国千年,扶持过四十三任君主,这四十三任君主里,昭帝是发掘这块美玉的千古名君,他二人的故事也被传颂千年之久。
而他,是他扶持的最后一任君主。兴许是因为即将退隐,他不再像对待前些君主一样对待他,而是对他严加管教,竭力让他成为一代明君。
从记事起,他就要修习各种治国之法帝王之术,及至十五,他还被送出幽墟,孤身一人在梁国闯荡了三年。
所幸他也不负所望,归来之后,顺利通过了相祖的考核。闯荡这三年,他有了许多震动。他看到达官显贵夜夜笙歌,也看到田间乡里民有菜色。他想,梁国民生凋零至此,大衡完全可以将其一举攻下,彻底统一整个诸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