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他发起袭击，陈秋果然无心吹箫，而是将长箫做了武器，挥出一道又一道阵法。手下士兵见主将斗得激烈，纷纷也拼杀起来，杀着杀着，陈秋好像有些灵力不济，竟带着士兵后退起来。
“追！”
一声令下，衡人都热血沸腾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誓要攻入梧城生擒陈秋。可梁国这群废物。打仗不怎么中用，逃跑倒是一个比一个积极，他们全力追出去三四里，竟被敌军远远甩在后面，连陈秋影子都不曾看见。
“嗐！”
望着空无一人的山谷，马副将把长枪望地上一插，脸上满是激愤之情。身侧军师观察了一番地形，靠过来斟酌着语气问道：“马副将，我们是不是中计了？你看这处山谷，极其适合伏击，而且观其草木，明显被什么人动过一遍。”
军师一说，马副将也注意到了这里的不同寻常。这山谷深达数丈，前后两端又极为狭窄，单凭人力绝难突围。且观其布置，地上不见多少腐草，反而还堆着许多干柴草料，分明是要行火攻计策。
见此情形，他急忙传令退兵，可军令未及发出，便有无数火把从天而降，顷刻便燃起一阵熊熊大火。因为预先清除了腐草积水，谷中所剩皆是易燃之物，不过片晌功夫，大火便窜了一丈多高。
忽而一阵狂风卷过，将火势吹得更为猛烈，明火几乎冒出山谷，同时出谷的，还有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滚滚浓烟。
谷内树木极多，纵然清除了一些不容易燃烧的东西，剩下的，也是都是极易引起烟雾的潮湿草木，此刻被火一烧，水气纷纷化作白烟，呛得谷上之人都连连咳嗽，至于谷内将士，恐有不少会被活活呛死。
难得的是，遇到这等大火，衡军也不见互相踩踏，而且结成军阵设法突围出谷。只是已经设了埋伏，又哪里会让他们轻易离开？点火的瞬间，山谷两段便已被彻底堵死，莫说他们不能冲出，便是谢闻亲来，想要破开障碍也要花一番气力。
小商立在谷上，眼看着他们拼命多次，却无一人能够逃离火海，不觉生出许多感慨。她犹豫片刻，终于再次把玉衡抵在唇边，吹出一段安神的曲调。
刚吹到一半，玉衡便被一只手紧紧扣住，再发不出半点声音。小商疑惑抬头，却见叶凰那张阴沉无比的面孔。
“前段时间还来问我，玉衡消耗命力，是不是应该尽量少用，今日面对一群将死敌军，你竟祭出玉衡给他们安神。计谋是你定的，埋伏是你设的，就连引他们入谷，都是你亲自做的。已经把人逼上了死路，再不顾性命地吹箫缅怀，小商，你这是什么意思？”
叶凰劈手夺过玉衡，震得小商疼出了眼泪。见她眼中朦胧，叶凰再说不出什么狠话，只得握住她的手，尽量放柔声音安慰：“我知道你的心思，无非是不忍看他们被活活烧死，可你要知道，他们是来抢你东西的强盗，你怎么防守，都是理所当然的。”
“你若见不得这些，干脆就不要再看。一个战场上的计谋而已，你别忘了，不久之前，谢闻也生生淹死我们五万大军。你这才烧了万把人马，算不了什么的。”
玉衡被塞回手里，小商思量片刻，终于决定将玉衡收归体内。师父教训的是，埋伏是她亲手设下，再来吹箫，除了感动自我，没有半点意义。
可看着他们一遍遍挣扎拼杀，她又实在于心不忍。这么一支铁血强军，若用来开疆拓土抵御外敌，不知能给诸夏扩大多少疆域。
恍惚间，她好像看见一道白衣身影，那身影隐在重重浓烟之后，影影绰绰看不真切。不过这个时候身着白衣悬于半空的人，除了谢闻不做他想。
谢闻带了一千人马，想要冲入山谷，却又陷入了谷外的包围。无数冷箭巨石从天而降，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片刻功夫，便有不少人倒在地上。
危难之中，谢闻召出一柄长剑，那长剑样式古朴寒芒逼人，一看便知是柄举世难得的宝剑。他将灵力聚于剑中，自己飞入半空旋转数周。刹那功夫，无数白光激射而出，径直刺向谷上将士。
只一剑，周围埋伏的几百兵士便被尽数除去。看见丞相出手，衡国士兵也斗志昂扬起来，疯魔一般冲向谷中障碍，想要救出火中受苦的其他将士。
除去埋伏之人后，谢闻又举起长剑，同其余人一起看向数尺之厚的障碍。见他如此，叶凰抢先出手护住障碍，小商也打起十二分精神，生怕他们突围成功。三人僵持许久，眼看着谷内浓烟都已散尽，障碍却不见丝毫动静。
因障碍难除，谢闻放弃这一方法，转而把长剑掷向天空。长剑在空中翻转数周，竟让谷上奇迹般地聚起一层乌云。
小商先是一惊，继而想起开阳剑三字。开阳剑有劈山开河之能，区区呼风唤雨，自然不在话下。只是即便如此，谢闻也要耗去大半灵力，才有可能浇熄谷中这场大火。
思量一瞬后，小商再度吹起玉衡。她虽然同情谷内将士，却只能同情将死的他们，绝不会同情即将得救的他们。谢闻一旦降雨成功，这场谋划便会功亏一篑，不仅不能消耗敌军有生力量，还会加速梧城的沦陷。
不知为何，她的灵力明明远不及谢闻，却能借助玉衡让云层一点点削薄起来。发觉云层变化，谢闻加大了灵力投入，终于让云层稳定起来。
未几，几线细雨落下，而后在空中斜织成网，丝丝缕缕地落在谷内，还未落地便被烈火烤干。谢闻倾尽全力换来这场秋雨，终究还是抵不过数丈之高的冲天大火。
淋着蒙蒙细雨，小商松了一口气，随后便感觉全身气力都被抽干，晃晃悠悠地倒在地上。倒地的瞬间，她隐隐约约看到一道白衣身影朝她伸了伸手，却终究没有跨越漫天红光来到她身边。
是幻觉吧，谢闻再想同她交友，也不至于这种关头想要出手抱她。会这样做的，只有她的先生，可是此时此刻，先生又怎会出现在这里？更何况，认识先生十年，她从未见过先生身着白衣，看来离开先生太久，她连幻觉都有了差错。
第九十四章 断弦绝章
两个时辰过后，大火逐渐平和，谷内将士却没有一个还能站起。用计成功，叶凰也不再同谢闻斗法，轻轻抱起小商飞出山林。
没有了叶凰阻挠，他们终于清除了那些障碍，走进山谷，却只见一地枯木焦骨，好容易寻到一两个活口，却也被烧得不成样子。
谢闻用长剑支撑着身体，勉强在山谷里走着。方才那场雨，已经耗费了他太多力气，可即便如此，他也没能救下这一万将士。
“仔细清点一遍伤亡人数，不能漏算一人名姓。点燃烟花通知第一路，让他们迅速来此接应，莫再强行攻取梧城。”
做完这些后，下属看向谢闻苍白的脸色，担忧道：“丞相，要不您还是先回营，这里有我们。我看您脸色不大好，快些回去休息吧。”
“这么多将士因我而死，我又哪里休息得下去？”
说完，谢闻摇摇晃晃地向前走去，好似下一瞬便要跌倒在地。突然，空中燃起一朵血红的烟花，烟花的含义是——任务失败，伤亡惨重。
“好啊！我可真是教了个好将军！”
谢闻猛一用力，长剑没入山石半尺有余。他抬头望向远方，握剑的手青筋暴起，好似强忍着巨大的痛楚。下属回忆着丞相那句话，一时想不出他究竟在说谁，只觉话里夹杂的感情极为复杂，仿佛已经处于崩溃边缘。
“丞相？”
“无妨，你去帮他们清点人数吧，让我一个人静一静。”
烧了几个时辰大火，整个山谷都变得一片焦黑，再没有一株草木摇曳。无数尸体躺在地上，一个两个都保持着向前奋力的姿势。血一样的夕阳照在他们身上，给他们镶了一道细而耀眼的金边。
谢闻缓缓蹲下，轻轻帮一位战士合上双眼。这群将士，纵然身在火海，也能保住大衡风骨。对比之下，他这个主将又是何等失职。一阵秋风袭来，荡起死灰无数。看着风中盘旋的灰烬，他只觉一阵冰寒刺骨。
返回军营后，阵亡将士名单也交到谢闻手中。出兵一万六千，折损一万两千，这等败绩，便是一般将士看了都觉不忿，何况向来百战百胜的主将谢闻。
接到名单后，谢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眼中逐渐聚起一滴眼泪。他摊开一张绢帛，一笔一划地写下“臣闻言”三字，而后每落一笔都要犹豫许久，一道两百来字的自贬奏章，竟让他写了半个时辰之久。
写完奏章，他又认认真真重看了一遍，最后苦笑着扶了下额头，轻哂道：“自己养大的姑娘，自己教出的将军，而今让自己大败而归。”
“谢闻啊谢闻，十年作茧，终缚己身。”
他拖着身体走向帐篷角落，取下悬在架上的琴。此琴名唤渊止，乃是他亲手斫制，琴板乃苍龙脊骨，琴徽乃苍龙鳞片，琴弦则是苍龙的长须。昔日小商闯阵，带的便是这把龙骨之琴，不过琴上被他施了咒法，外人看不出此琴真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