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能想到的点,谢闻一定也能想到,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在谢闻未知之处设下埋伏。似现在这样每一处都要分些力气,只能被他寻到弱点着力攻击。
可要押谢闻从哪里上山,又着实是道无解之题。押对了,谢闻的不败神话从此破灭,押错了,整个梧城都要为之覆灭。
走到黄昏,小商突然看到一处谷地。这山谷极为偏僻,周围荒草满地,谷内杂树丛生,一看便知鲜少有人行至此处。
“这里是?”
“鸣鸾谷,因为附近毒虫甚多,咬死咬伤不少药农,安全起见,我们封了这处山谷,禁止任何人出入。算算日子,这山谷荒了起码二三百年,到了今天,即便是梧城里面,也没几个知道它的。”
“这样啊。”
小商再度望向山谷,一片荒芜中,几线霞光缓缓渗出,悄无声息地落在地上,照出满地的恐怖阴森。她用灵力探了探,这山谷深达数丈,从岸上望去,像极了一个可容万人的天然牢笼。
她、先生、还有谢闻,都是活在这样的牢笼里吧。
谢闻说过,为相千年,他早已厌倦了治国理政,反而更向往先生那样闲云野鹤的生活。初闻此语,她尚有几分讶然,仔细想想,竟对他生出一丝心疼。
据史书记载,昭帝登基之时,谢闻便想过辞官归隐。哪知奏章未递,战事便起,纵他再想辞官,也不得不投身战场。看书之时,只觉这是一段佳话,君王举国相托,臣子一身孤注。可对臣子来说,这样的佳话,总归还是透着无尽血汗。
只是先生的生活,又哪里值得他向往呢?随性自由如先生,不也必须抛下一切浮世清欢,被迫背负起家族的重担。归根结底,他和先生,都是同样的身不由己。
“有什么想法吗?”
因叶凰发问,小商身躯一震,她又一次怜惜了谢闻,大敌当前,负责守城事宜的她,竟在这里心疼敌国丞相,真可谓滑天下之大稽。
“有一点,不过必须准备不少东西,我们先回去吧。”
准备好相应事宜,小商登上回雁关楼。回雁两边皆是悬崖峭壁,乍看过去,山谷仿佛刀斧劈砍而来。这样的险关,只消一望,便足以让所有将士心生恐惧,莫说谢闻不会强攻回雁,便是换做一般将领,也不至于蠢来此插标卖首。
“丞相,我们究竟何时进攻梧城?”
“莫急。”
谢闻摊开一张写满批注的布防图,皱着眉细看一遍后,他转头看向发问之人:“探子都调查得如何?”
“回丞相,梧城布防一切如常,只在北面山坡添了一千人马。”
“北面山坡?倒像是她的手笔,不过应该还有后手。”
“丞相的意思是,再去探一遍?”
“不必了,陈秋这样的人,不可能忘记防备细作,她的后手,浮出水面之前不会被任何人看到。”
知道她就是陈秋那一刻起,他便猜到了今天的局面。她是他亲手教出来的学生,天赋异禀机敏好学,若非仁义太过,犯了慈不掌兵的大忌,凭她的心机谋略,完全可以同古之名将一较高下。
而且,今天的她,见过了邹玄治兵,听过了他几句点拨,又亲历了水淹镇江一事,那点不该有仁慈,究竟还能剩下多少?
以她的悟性,绝不至于现在都看不明白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所以现在的小商,极有可能已经成为当之无愧的陈将军。要从她手里拿下梧城,少不得要多费一番气力。
往日论兵之时,他习惯稳妥为先,而她总喜欢靠奇谋取胜,这次守卫梧城,她可能也会延续这一思路。
北面那一千人马,除了防守,还有可能是疑兵。北面地势平缓,进攻梧城之人多从此地出发,历史上梧城几次失陷,都是折在北面偷袭。
小商一贯崇敬谢闻,设计之时,不可能不考虑他本身的水平,这样一来,她的弯弯绕绕就会多出许多。往日同她下棋,他要取胜,尚且有几分吃力,而今与她对战,面临的又是这等危局,着实让他不敢妄动。
可梧城这根刺卡在江南脖颈,现在不彻底拔除,将来必定再生祸患。他带兵来此已有数日之久,除了派遣细作没有任何动作,平白耗去许多粮草。
“传令下去,各营军官来主帐集合,商议明日进军一事。”
既然无论如何都要主动出击,不如趁她初来梧城,打她个措手不及。管她北面是埋伏还是疑兵,只要避开她的布置,总归不会出太多差错。
次日,衡军兵分三路进攻梧城,第一路人马五千,由数名阵法师带领,从山中小道进发,意在破开阵法攻入梧城;第二路人马一万,由军中副将带领,绕过主要道路,从一处封锁多年的山坡直上还军山顶。
最后一路,乃是一千精挑细选的死士,由谢闻亲自带领,取道一处山崖,目的是出奇制胜直取敌腹。
“丞相万金之躯一国之望,为何要亲领死士进攻梧城?在大衡官民眼里,十个梧城也抵不得您半根头发,您若有失,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不必担心太过,更不必太看重我。我也是一介凡夫俗子,没了我,大衡还有皇上,还有严侍中,还有齐将军,还有你们这些忠臣良将。这么多忠义之士在,大衡又怎会因我一人有所震动?”
见他还要反驳,谢闻无奈一笑,说出一个让他无言以对的理由:“更何况,我的武力比你们都要高些,由我带领他们,更容易拿下梧城。”
“既然这样,那就请丞相多多保重。”
“别想那么多,天下虽大,能伤我的却寥寥无几。”
送走其他将士,谢闻敛了所有温和,整个人霎时冷肃起来。带着一千死士,他来到那处山崖,一挥令旗,身后士兵便扪住石壁攀爬起来。
他亲自探查过这处山崖,它不似栖凤谷那般险峻,不至于全无攀爬可能;也不像北面山坡那般平缓,轻易便会遇见敌军埋伏。为了更好地进军,他为每个士兵都配了特制的铁钩,铁钩可以轻易刺入山石,防止他们跌落山崖。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谢闻飞到半空,看到半里之外燃起一股浓烟。他皱着眉推了一遍,发现浓烟起处,竟是那一万人马所行山坡。
第九十三章 枯木焦骨
鸣鸾谷外,一万甲士正在穿越山坡。因为坡上人迹罕至,草丛足有半人多高,地上更是积满腐草青苔。走在这样的地方,这群将士也没有半句怨言,万人行军,只听得到风声、马蹄声、脚步声,连一声金戈声都闻它不到。
如丞相所言,这处山坡毒虫甚多,才走了一盏茶功夫,他们就遇见不少蛇蝎。所幸丞相早已备下应对之物,一路下来,竟无一人被各种毒物咬伤。
“马副将,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等我看看,丞相说了,山林密处须防火攻,尽量往开阔之地行走,以免被人堵在一处,落得个全军覆没。”
他们正商议着,忽闻前方一声炮响,一群梁国兵士跳出草丛。带领这些兵士的是一名老将,手提一把偃月大刀,看上去颇为雄武。
丞相说过,此番出战,梁国主事名唤陈秋,年不过二十,谋略却胜过不少名将,同她交手务要小心应对。此处视野开阔,纵丛深五尺,也不大适合伏击,此刻出兵,要么是陈秋徒有虚名,要么是引他们进入包围的疑兵。
单看这名老将,倒也算相貌非凡,可他只带了不到三百人马,如何与他的一万甲士对敌?马副将提起长枪,与老将战了不过十合,对方便明显吃力起来。
见此情形,他也不再试探,长枪一挑直刺对方心口,老将挥刀防御,却被震得丢下大刀,眼看长枪便要再次袭来,老将竭力调转马头,猛地挥了下马鞭,带着那三百人马匆忙逃走,走时还有不少人丢下武器,直接逃到了山林当中。
“追吗?”
“疑兵而已,接着走便是。传令下去,加快行军速度,全军加强警惕,但有异常即刻上报,徘徊不前者就地正法。”
马副将捏住袖中烟花,向前方密林望了一眼。丞相说过,一旦遇见埋伏,即刻点燃烟花上报。可推算起来,丞相应该正在悬崖,他若燃放烟花,极有可能惊扰丞相。万一丞相再有三长两短,梧城怕是永不能下。
伴着指尖力度的增大,烟花被生生捏扁,粉末状的火药沾了满手。他拍去手上火药,一挥旗帜,浩浩荡荡的大军便继续前行起来。
走着走着,周遭草木愈发茂密,所处地形也有了些许起伏。突然又是一声炮响,不少兵士跳将出来,为首的是个手持白玉箫的青衣女子,想来便是梁军主将陈秋。
见她出现,马副将霎时警惕起来。按照探子得来的消息,梧城只有三千守军,可眼下陈秋所带人马,起码在五千往上。
是探子消息有误,还是陈秋另有什么阴谋?未及思考,他便已拍马上前,抄起长枪朝陈秋挑去。丞相说过,和陈秋对敌,一定要当心她的玉衡箫,此物有惑人心智的功效,上次丞相与邹玄斗阵,就吃了玉衡的大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