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放不下没关系,毕竟你还年轻。等你活过三五百年,自会明白你和人族的差别。到时候你会发现,世间万物都是过眼烟云,没有什么值得在乎。”
见她还是一脸沉郁,叶凰扶了下额头:“罢了,暂且不说这些。来时你说有事要找我,究竟是什么事情?”
“哦,差点忘了!师父,我问一下,有没有一种阵法,可以把摔碎的玉器恢复原样?”
“玉器?你的玉佩好端端地挂着,你要修复哪件玉器?”
“哎呀,不是我的,是邹大哥的。那件东西对他很重要很重要,又是因为我才摔碎的,我想帮他恢复原样,也好还清这个人情。”
“邹默的?”
这小子她倒有几分印象,知道他同小商做过一日夫妻。虽说他对小商也是痴心一片,可作为师父,她着实不太看得上他。有那么个专横的老子也就罢了,自己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才干,如何能配她的宝贝徒弟?
最关键的是,邹默只是一介凡夫俗子,不过百年的寿数,完全不能同小商相提并论。若说起来,诸夏众生,和小商最为相配的,当属衡国丞相谢闻。两人皆是经天纬地之才,七窍玲珑之心,又都有着长生不老之身,不必担心死别之苦。
可惜他二人已经兵戎相见,即便做得几日知音,最后也只能拼一个你死我活。
“若是他的,你确实应该还清人情。可修复玉器条件极为苛刻,也不知你找不找得到那件东西。”
“什么东西?”
“攻玉之人的鲜血。”
“这……”
莫说攻玉之人,便是玉砚原主,都已经不在人世,她要去哪里寻找攻玉之人?
“别担心,东西拿来,我帮你看看。”
小商取出两半玉砚,忐忑而期待地递到叶凰手里。叶凰掐出一抹白光,将玉砚从里到外探了一遍,惊道:“居然是他。”
“谁?”
“邹玄。”
“什么?”
小商两眼一黑,若是旁人也就罢了,她还能重金求来些许鲜血。可攻玉之人是邹玄,武艺高强为人冷酷,她要如何从他身上取得鲜血?
似他那般冷若刀剑的人,为何会送邹默师父一块玉砚?小商回忆了一遍《天涯剑客》的内容,突然想起书中写道,侠客去京城成为小童师父,是应了救命恩人邀请。
难道说,邹玄就是邹默师父的恩人?
“怕取不到血吗?不要担心,我可以帮你,邹玄武功再好,也未必胜得过我。”
“不用了,师父。”小商定定地望着叶凰,神情无比坚定:“我想先去试试。”
学会修复阵法后,小商揣着玉砚去了邹玄营帐,向他一五一十地道明来意。邹玄缓缓抚上玉砚断面,粗粝的手指有些微的颤抖。片刻功夫过后,邹玄取出一把匕首,声音依旧不带一丝感情:“要多少?”
“能涂遍断面即可。”
“好。”
闪着刺眼白光的匕首划破左臂皮肉,顺着匕刃,殷红而浓稠的液体缓缓淌出,一滴接一滴地落入碧青润泽的玉砚,终于聚成漾着红光的一汪。
“应该够了,还他东西时,不要说中间有我出手。”
接过玉砚的手晃了一晃,险些将血洒在地上,小商瞪大双眼看向邹玄,妄想从那张波澜不起的脸上寻到一丝疼惜。
“横竖他已经怨了,就让他继续怨吧。能有怨气,就还有翻天的心,就还不至于绝望。”
邹玄抽了条白纱,用一只手动作娴熟地绑住伤口,全程不见皱一下眉头。小商端着玉砚看了片晌,终于想起此行的目的,忙走出营帐开始准备修复玉砚。
玉砚修好以后,邹默对着太阳照了一眼,问她,为何砚内会有血迹,是不是用了伤身的法子。小商报之以苦笑,反复解释那上头不是她的血,说了好长时间才让他半信半疑地放弃询问。
半个月后,邹默棍伤大体好转,邹玄终于放下心来,安顿好江州一切,动身前往淮州。他原本派了使者,淮阳王却要求他亲自过去,说是要一叙翁婿之情。
说起来,除去郡主葬礼,他和淮阳王也算多年未见。葬礼之时又赶上他军务繁忙,翁婿二人竟不曾打上几个照面。淮阳王一贯极欣赏他,时常与他共论为将之道。若非如此,他也不会收他为婿。
可他终究还是辜负了郡主。和郡主成婚二十余年,夫妻虽说相敬如宾,却也完全谈不上脉脉温情。后来还因为他和阿璇那段往事,平白让她送了性命。
第八十五章 秋风宝剑
出发之日,邹玄刚翻身上马,一名布衣男子便跑了过来。男子一边跑,一边高喊着“将军留步”,邹玄回头一看,原是参军王怀。
“参军匆匆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将军,淮州去不得啊!”
“何解?”
见王怀死死攥住缰绳,一副生怕他离开的样子,邹玄皱着眉下了马,想要掰开他的双手。王怀连连摇头,恳道:“将军,淮阳王若真有心救援,早在七月便该南下,便是事发突然未及准备,八月也该有所行动。”
“华阳失陷之时,将军便派了使者寻求支援,淮州方面拖拉一个多月,最后还要将军亲自前往。依怀拙见,分明是淮阳王投了谢闻,设下埋伏要取将军性命。”
邹玄沉默片刻,将王怀双手紧紧握住:“王参军,你说的这些我也想过,可而今江州危机,我若不去,我大梁国土只能拱手让与他人。”
“淮阳王身为梁室宗亲,人又骁勇善战,年轻时亦曾立下许多战功,是我大梁第一等功臣,断不会轻易投敌。参军之言虽然有理,却不免思虑过多,还是快些回去,同邹副将一起守卫江州。”
说着,邹玄便将他的手强行掰开,急得王怀跺了下脚:“将军!”
“我知你放心不下,可事急从权,眼下境况,我们只有这一条路可走。而且再怎么说,我同淮阳王也有翁婿之谊,便是只考虑默儿,他也未必对我动手。即便他对我动手,凭我的武艺,一般情况也能全身而退。”
“怀知将军武艺高强,然两拳难敌四手,倘淮阳王设下埋伏,将军又当如何自处?”
“为将之人,若是走到一处便要惧怕埋伏,还不如辞官挂印返乡种田。王参军莫要多心,快些回去,待我归来,你我还能并肩作战。”
邹玄捋下那双手,再度翻上马背,拱手道了一句后会有期,便同几名亲卫一起绝尘而去,只留一阵萧瑟西风,灌满王怀的衣袖。
来到鸿安,淮阳王摆出最高规格的酒宴,为邹玄一行人接风洗尘。因丧期未过,邹玄只吃了几样素菜,扒了几碗米饭。淮阳王劝了几次,他都一滴清酒不饮,一点荤腥不沾。
宴罢,淮阳王将亲卫全部请走,吃了一杯酒看向邹玄:“算算日子,我们有大半年没见了吧,介苍。”
“军务繁忙,还请外父见谅。”
“不说这些了,看你样子,是大半年来都不曾喝酒吃肉?这般服丧,身体吃得消么?你好歹也是要打仗的人,服丧之事放上一放,我也不会责备于你。”
“外父如此关怀,邹玄感激不尽。然郡主之事当属头等大事,不容有片刻疏忽。”
淮阳王哈哈一笑:“当初以为你天性凉薄,我还担心小女嫁过去吃亏。而今看来,你虽忙于军务,夫妻礼节却不曾有半点疏忽,不错,不错。”
“郡主千金之躯,玄何敢轻易怠慢。”
“不说这些了,走,跟老夫去趟后院,我们活动活动筋骨。自打离了战场,老夫便怎么都找不到那股拼劲。想要和府兵拼杀一场,他们又一个赛一个不经打,在我手下连两轮都走不了,没意思透了。”
“外父何等神威,府兵如何能同外父对敌?”
邹玄跟着淮阳王站起,两人一起去了后院。因为淮阳王生性好武,王府建造之时,他便在后院开了一块方十丈有余的武场,每天练武至少两个时辰。
“来人,取我的刀来!”
片晌功夫过后,一口削铁如泥的宝刀被递到淮阳王手上。淮阳王将刀一挥,一阵劲风砍向邹玄,将那身灰袍刮了起来。邹玄立在刀风之下,整个人纹丝不动。待淮阳王收刀,他去旁边架上取了一柄极其普通的铁剑。
“上将军用这等兵器,可是看不起老夫?”
“邹玄岂敢如此,寻常比武,当以切磋交流为先,不必动用家传宝剑。”
“既然如此,老夫也不必用此宝刀。”
淮阳王掷下宝刀,另取了一口砍刀,对着邹玄凌空挥舞几周,最后直朝他面门砍去。邹玄目光转冷,掣出铁剑架住砍刀,略一用力便将对方逼退二尺。
“好!这些年来,你的武艺愈发精进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一战成名,应该是在十三年前林州平乱。当时默儿年方八岁,你便强拉着他上了战场。”
邹玄面无表情地挽了个剑花,挡住淮阳王全力砍来的第二刀:“小可之战而已,默儿身为将门之后,自然应该尽早认识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