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今师父一说，她瞬间想起当初所见衡军情况。衡人出兵，全军上下不见一个送粮民兵，来的只有五万披甲锐士。
“如果我没有猜错，谢闻应该得了天枢函。”
“天枢函，可是同星仪有关？”
“没错，天枢函乃星仪之首，可在方圆一千里内瞬间移动任何物品，堪称兵家通圣之器。若得此物，行军时只需考虑人马行走，至于粮草辎重，皆可在函内转运，一不用为了押运粮草征发民兵，二不用惧怕敌军断我粮道。”
“天下竟有这等神物……”
小商呆立在地，先前见到玉衡天璇，已经让她大开眼界，而今天枢的功效，更是让她毛骨悚然。行军若得此物，不知道能省去多少麻烦。
“没有惊世之效，如何当得起星仪之名？七件星仪，件件都是夺天地造化的奇珍异宝，每一件皆有扭转乾坤之力。”
叶凰拉了张席子坐下，缓缓呷了一口茶：“除了玉衡天璇天枢，星仪还有另外四件，分别是瑶光境、开阳剑、天权锁，以及天玑石。这当中瑶光天枢分别位于东西双望，其余皆藏于五岳之下。”
“瑶光境，是我们的另一件星仪，藏于梧城还军山，一直以来皆由我保管。通过它，能看到千里之外的景象，还能溯既往，探未来，造幻境。”
“开阳剑，原藏于传武山地宫，数百年前失去踪迹。开阳乃星仪中最先出世者，其余星仪便是靠此剑斩开。只要使用之人实力足够，此剑可开河川，斩山岳，诛天神。”
“天权锁，原藏于长文山地宫，也在数百年前失去踪迹。此物可困万物灵气，即便是星仪之灵，也能被它阻断。”
“阻断星仪之灵？”
小商猛地拍了下桌案，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师父，如果我没有猜错，开阳和天权，应该都在谢闻手里。前日我被齐兆掳走，他们便用什么东西封了我的灵力，让我连玉衡都召唤不得。”
“原是如此，我说你有玉衡在手，又怎会被人突然俘虏。照这么说，衡国那边，应该也一直在关注星仪动向。”
“没错，今年年初，齐兆便来夺过一次玉衡。”
叶凰脸色一沉，眼中流出些许杀意：“年初那日，他们不仅对你下手，还派人来了梧城勘察。可惜我们发现时，那人已经逃之夭夭。不过还好，梧城附近阵法重重，而且大部分都是杀阵，他即便侥幸逃脱，恐怕也难逃一死。”
“当日凤尊突然离场，可是因为此事？”
“对，因为不知道那人看走多少东西，我们又将护城阵法彻底换了一遍，那人一番辛苦，只能就此付诸东流。”
小商瞪大双眼，接连拍了几下胸脯，又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后怕道：“好险，若不是及时发现，梧城这一关怕是要被轻易攻破。”
“可不是，梧城若破，这仗便没有半分可打之处。”
她只有一杆玉衡，便能凶险成那般模样，甚至还让先生送了性命。却不知当日梧城，又是何等凶险。梧城重地，军情泄露一丝一毫，都可能被谢闻寻到破城之处，若非那人自露马脚，恐怕江南战事已经结束许久。
两杯清茶被她颤着手倒了出来，她朝师父推了一杯，轻问道：“那天玑石呢，可是藏于幽墟君存山？谢闻久居幽墟，天玑石若真在幽墟，应该也落到了他手里。”
“猜得不错，不过天玑能力特殊，谢闻不一定拿得到它，即便拿到，也未必敢轻易动用。”
“什么能力？”
“起死回生之能。”
闻言，小商瞬间想起当初那位婆子，若没有她，先生便不可能起死回生。可天玑既在衡国府库，如何会落到一位梁国婆子手中？难道说，先生同衡国之人有利益牵扯？且这份牵扯，大到衡国人必须保证他的安全。
不对不对，晏家乃天下第一商，数百年来皆在资助大梁，深受朝廷信任。他们即便同衡国有利益往来，也不会过于巨大。那位婆子，或许学过其他起死回生之术，未必用的就是天玑石。
“起死回生之能固然特殊，却也是人人梦寐以求。师父为何断言谢闻不敢轻易动用，难道说，天玑背后还隐藏着什么？”
第八十四章 合砚归石
叶凰笑着拍了下手掌，抿了口茶轻声发问：“你先想想，若是人人都能起死回生，诸夏会变成什么样子。”
“人人起死回生，怕是只能天下大乱。我家先生说过，地力并非造化之无尽宝藏，养不活太多人口。”
“你既明白这些道理，应该也猜得出来，天玑石的能量同样有限，不可能无限制地令人起死回生。天玑灵力耗尽，便会成为一块废石，七件星仪毁去一件，再无法维系天地平衡。到那时候，人间便会陷入四千年前的危局。”
听了这话，小商先是一惊，继而又想起一件大事：“所以，姜牧把幽墟划为不祥之地，其实是为了保护天玑石。”
见叶凰点头，小商再度思忖起来。以谢闻之才，不会猜不到姜牧神令的真正意图，可天玑石的起死回生之能，又实在让人难以抗拒。
“照这么说，关键就在于，天玑的灵力，足够支撑它使用几次。”
“更关键的是，没有人知道天玑能用几次，也许只能用一次，也许能用十次八次，一切都要视使用结果而定。”
“这……”
难怪姜牧要下那么一道罔顾人性的神令，实在是因为他对人性看得太透。使用次数不定，便难免有人心存侥幸，想着多用一次可能也没什么影响，一次两次下来，天玑灵力便被逐渐耗尽，最后导致天地失衡生灵涂炭。
谢闻一生唯谨慎，按说不大可能动用天玑。可万一出了十万火急的大事，他又该如何自处？积少成多，总有一日，天玑灵力会彻底消失。
“也只能听天由命了，星仪维系天地，原本便是人皇权宜之计，支撑四千年之久已是不易，不必痴心妄想永世长安。人族大兴修炼，致使天地灵力消耗殆尽，若非人皇斩灵源开星仪，人族早已灭亡不知多少时日，谈何今日之荣光。”
“姜牧斩断灵源，竟是因为这等缘故？”
“你以为呢，闲来无事斩灵源当消遣么？当时的人族，已经处在崩溃边缘，他身为人族首领，自然要想尽办法寻找出路。”
四千年前的姜牧，面临的竟是此等危局……先生也说过，姜牧罪在当代功在千秋，斩灵源一事，乃诸夏万年大计。可先生从未向她讲过，姜牧为何非要斩断灵源，让她一直以为是姜牧凭空看出了那些，甚至还以为他是瞎猫碰上死耗子。
而今看来，他是扎扎实实分析了当年形势，斟酌许久才做出斩断灵源之举。这等远见卓识，确实无愧人皇之名。
“不过要说寻找出路，当时也不止他一个在努力，还有不少大贤分析了诸夏情况，提出遏制修灵发展的建议。斩灵源之举，虽是他一人所为，却是当时有识之士共同认知。”
先生说过，自古以来，能改变历史的英雄皆是应运而生。姜牧成为人皇，也刚好应了这点。生于大厦之将崩，而后凭借自身逸群之才，寻到重建大厦之法，助人族重新安定四千年之久，可谓功绩雄伟。
“可天玑若是次数用尽，人族出路又在何方？”
“那就要看他们自己了，你担心什么，人族亡了，我自会带你回到天界。”
“星仪维系天地平衡，天玑灵力耗尽，天界便不会被影响么？”
“会有一些影响，但是混沌不灭，诸神守卫三谱秩序，会一直共三谱长存，真正消亡的，只有大地上的芸芸众生。”
“这样啊……”
小商沉思起来，她无法接受师父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得仿佛世间兴亡与她无关。虽说在师父眼里，她一直是劳什子的无谱之灵，可在她心里，自己一直都是普普通通的人类，一直想要过寻常百姓柴米油盐的一生。
更何况先生还在，邹大哥他们还在，白云村那些玩伴也还在。她有这么多放不下的人，如何能做到抛弃人族一走了之。
想到白云村，小商胸口又是一窒。前日邹大哥折损五万大军，赵二哥刚好便是其中之一。她知道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一不小心便会命丧黄泉，可就算为国捐躯，就这么被活活淹死也未免太过惨烈。
看完邹大哥，她去沛县遥遥望了一眼江堤。被炸开的豁口已经临时补好，旁边还有不少兵士参与修复。
江堤北面，沛江依旧滚滚东流，反观南岸，却只有望不见尽头的浑浊江水。江水积得极深，将半截屋舍都浸在水里，水面上只露出瓦片被冲去一半的屋顶。几个时辰功夫，两座颇为繁华的县城便荒凉成了这般模样。所谓水火无情，大约便是此意。
一地大旱，尚可八方支援；一处毁堤，尚可迁民保命。可若是天地倾颓，诸夏百姓又该往何处寻找出路？
人生天地之间，不能事事听天由命。
先生说过，天无绝人之路，只要肯拼，再险再难，总能劈出一线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