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力一击被他轻易挡住,还把自己震得虎口发麻,淮阳王蹙紧眉头,再不敢轻易进攻。用兵习武上,介苍堪称百年难得一遇的天才,为人又胆大心细,他握着砍刀观察半晌,竟寻不到一丝破绽。
“当年在场的,还有默儿的师父,玉砚生。如果我没有记错,玉砚生是你年轻时的朋友,他有这个名号,还是因为你送他的玉砚。”
邹玄剑法滞了一瞬,淮阳王瞄准机会,一刀斜劈过去。邹玄略退半步,长剑在空中回转半圈,堪堪阻断淮阳王攻势,跟着手上使了几分力气,将对方逼得一连后退多步,二人之间拉出一丈距离。
“玉砚生为人散漫,不适合继续做默儿的师父,玄只能设法将他二人分开。江湖侠客,能为国捐躯,也算死得其所。”
听了这话,淮阳王只觉心头一阵寒意。对待故交都能如此淡漠,介苍薄情寡义之名当真不虚。无情至此,想来也不会有任何疏漏。
“听说,你在林州邂逅了一位神秘女子。那女子名唤阿璇,是位极其出众的阵法师,能同你堪堪打个平手。”
邹玄剑锋偏了三寸,本该直取对手面门的铁剑,最后却刺了个空。趁此良机,淮阳王拼尽全力挥出一刀,终于将邹玄击退两步。
“我还听说,你同阿璇姑娘有过一段情事,最后却因先前承诺不了了之。”
砍刀刚要再进一步,长剑便斜斜刺出,迫得淮阳王不得不转攻为守。邹玄脚下腾挪,手中长剑翻飞,淮阳王挥起砍刀,却只见数十道锋锐寒芒同时逼近,全然分不清哪道为真,哪道为假。
淮阳王收起心神,挥动砍刀挡去那些寒芒,可砍刀刚舞到一半,便被长剑直接撬到半空,跟着颈上传来一阵寒凉,原是邹玄长剑已经架上脖颈,长剑在颈侧略一停顿,清吟一声回到鞘中,邹玄对着淮阳王郑重拱手:“外父,承让了。”
“承让称不上,你的武艺,已经让本王大开眼界。”
邹玄右手扣上腰间宝剑,冷着一张脸望向对方:“敢问外父,此语究竟是何含义?适才外父提起阿璇,又是从何处听来的流言蜚语?”
“流言蜚语?据我所知,你和那个阿璇可是亲密得很,一位男子和一位女子在军中同吃同住,你不要告诉我,你们只是在商讨战事。”
当年我一直以为,你虽然无情,却还是个忠诚守信之人,断不会做出辜负小女之事,才敢将小女托付给你。你倒好,出去打一趟仗,便搞了个不知来历的外室,最后还让那名外室弑杀正妻。邹介苍,你喊我外父之时,便不觉得问心有愧么?”
邹玄后退两步,脸上神情愈发沉郁。违背承诺,是他有错在先,可扪心自问,当年面对阿璇,他也是真心实意想跟她携手一生。为了给她一个名分,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同郡主和离的准备。
只是造化弄人,她偏偏是那样的身份,他偏偏是那样的处境。她不敢向他坦白,他不敢全然相信,一来二去,他和阿璇便这样生生错过。
他理解阿璇的报复,在她眼里,阻挠他二人结为连理的,是郡主,是默儿,是那句此生绝不纳妾的誓言,所以她不顾一切来到邹府,用尽所有灵力杀了郡主。可细想一番,郡主又何其无辜。终是他违背承诺在先,抛弃阿璇在后。
离开林州以后,他无数次梦见阿璇,梦见他不是邹家子弟,梦见他不用背负那么多责任,梦见他终于可以陪着阿璇,像玉砚生一样行走天涯,做一对神仙眷属。
一觉醒来,他终究还是邹玄,没有资格追逐阿璇,没有可能浪迹天涯。他能做的,只有时时刻刻戴着那枚吊坠,提醒自己错过了怎样的好景良辰。
“怎么,说不出话?”
“玄无话可说。”
“好,好一个无话可说!你无话可说,难道该我女儿说?说自己不该义无反顾地嫁给你,不该劝我给你机会让你一展宏图,不该奢求你能同她一生一世,千错万错,都是我女儿的错,对吗?我的好女婿!”
“玄此生辜负郡主甚多,虽万死亦不能赎。”
闻言,淮阳王瞳孔一缩,向后退到武场边缘,吼道:“万死是吧?来人,拿下邹玄首级者,赏黄金千两!”
说着,武场内涌入数百名甲士,邹玄眼神一暗,锵尔一声拔出宝剑,长剑一挥,两颗头颅便飞向空中,鲜红的血液溅了一丈之远。
见此情形,周围人都不敢上前,倒是邹玄已经两眼通红,不过刹那光景,他周围便多了十数具尸体,让那些甲士连反抗都战战兢兢。
第八十六章 清角吹寒
九月底,谢闻亲领大军五万进攻梧城。叶凰小商安顿好江州战事,便决定亲赴梧城抵御外敌。送行宴上,一只包裹被送进帐篷。一位偏将打开包裹,发现里面装着一只木匣,一封书信,忙捧着呈到凰尊跟前。
叶凰先用灵力探了一遍木匣,而后皱着眉递给了邹默。邹默打开木匣,一股熏天尸臭弥漫开来,惹得在座之人都面露嫌恶,所幸叶凰早有准备,一掐诀抹去所有异味,拯救了帐中各位的嗅觉。
因臭气消失,邹默终于用了勇气低头,可看清匣中之物的刹那,他只觉浑身气血都涌上头皮,头疼得仿佛下一瞬便要炸裂。
见他整个人滞在席上,杨随拉过木匣看了一眼,匣内赫然装着上将军的头颅,再看邹默之时,他眼角已经多了一滴晶泪。
“列位,淮阳王投了谢闻,还杀了上将军表示忠心。匣中之物,便是上将军的首级。”叶凰拆开书信扫了一眼,沉声道出事情缘由。一时间,大帐之内群情鼎沸,激愤叹惋之声不绝于耳。
上将军在时,治军虽严,却能全军上下一断于法;为人虽冷,却能与将士共苦同甘。加之其人勇猛异常鲜有败绩,是以军中之人莫不膺服。此刻将军见诛,帐中诸将皆叹息痛恨,一个个目眦欲裂,发尽上指冠。
听到这个消息,小商先是一怔,继而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平心而论,她对邹玄一直没什么好感,可这些天来,她也看出不少他的难处,对他有了些许理解。原以为战事结束,他能和邹大哥好好谈一谈,哪知一场求救,便让他平白送了性命。
更重要的是,值此国难之际,折损这等良将,接下来的战事,究竟又该如何打法?邹大哥虽笃实勤勉,却毕竟不能同他相比。
思及此处,小商只觉背后一股冷气直窜而上。邹玄说过,待谢闻前往梧城,他会跟淮阳王一同收复失地,最后再由南向北进攻谢闻,同梧城形成掎角之势。而今谢闻策反淮州杀害邹玄,不费一兵一卒,便除去两名心腹大患。
只是淮阳王贵为帝胄,年轻时亦是一员干将,还同邹玄有翁婿之谊。谢闻如何能将他轻易策反?
“陈将军,你看。”
听到大国师唤她,小商顺着她的手指望了过去,只见邹默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无视周围人劝阻,自顾自地向帐外走去。他脸上不见半点悲伤之色,行走姿势却有如槁木死灰,仿佛下一刻便要倒地不起。
小商刚要起身,杨随便追了上去。与此同时,她终于想到了淮阳王投敌的原因。邹玄抛弃天璇,导致天璇怨气累积,最后做出弑杀郡主之事。淮阳王身为郡主生父,知道此事,断不会轻饶邹玄。
可年初时候,邹玄便猜到了这一点,还为此封锁一切消息。因为这个,她还改了名姓,将籍贯之类彻底换了一遍。
邹玄行事向来缜密,他封锁的消息,应该不会被谢闻得到。那就只剩一种可能——郡主之死,原本就和谢闻有关。
云雾散尽,露出的不是阳光,而是寒彻肌骨的冷风。她一直知道,谢闻擅长拿捏人心,可真见到他的手段,她还是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这场布局里,谢闻几乎全程身隐,顶多推波助澜了几句,挑明了一些藏在幕后的真相。其余的,皆是局中人自己作为,种种因果,都只能归罪自己,而得利最大的谢闻,全程不曾沾染一点鲜血。
所谓善战者无赫赫之功,善医者无煌煌之名。
本句引自曹操注孙子,原文为:故善战者之胜也,无智名,无勇功,故其战胜不忒。
谢闻有这等心机,难怪能在战场处处得利。眼下江南仅剩几座城池,要靠它们和梧城重整山河,怕是难于上青天。
“知天命而后尽人事,不求得偿所愿,但求问心无愧。”
一只略显粗糙的手伸了过来,小商抬头一看,却是一直不发片语的大国师。张释握住她的手,轻理了下她鬓角乱发:“从一开始,我就看出此战艰险,可我还是来了,因为我知道,这是大梁国师职责所在,不容有丝毫推脱。”
职责所在么……那她身上的所谓天数,算不算她与生俱来的职责。只因为一句虚无缥缈的预言,因为一杆祸福不知的玉箫,她便要背负整个大梁的期望,义无反顾地投身战场,同谢闻这等不可逾越的存在比拼。
如果这真是她的职责,为何直到先生离开才让她知道?她生命的前十八年,八年穷困潦倒,十年现世清欢,或悲或喜,都同国事没有任何关系。纵然先生教她兵法谋略,也不过是供她消遣玩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