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我与他如此相像，你不妨把我当做你家先生，也好聊解相思之苦。”
“谢相美意，陈秋心领了。然而谢相终究不是我家先生，相像之处再多，也不能替代我家先生。秋若把谢相看做先生，既没有尊敬谢相，又没有珍视先生。我家先生是独一无二的先生，逸群如谢相，也不能替代他的位置。”
“好，真可谓重情重义之人，倒是我过于浅薄。”
谢闻双眸微敛，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小商见他如此，心里愈加困惑。他这等尊贵身份，为何会主动提出做一个替身，先生在她心里独一无二，可他谢闻，在整个诸夏历史中都独一无二。这样的人，大多有些睥睨天下指点江山的傲气，哪里会甘愿顶替他人？
“时辰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再准备些时令吃食。今日天气极好，想来是个望月的好时候。”
回到小院，小商便开始收拾东西，她把院子清扫了一遍，又洗了洗地，最后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搬出桌案，寻了个赏月的最佳地点放下。
所以，当谢闻背着琴提着食盒走进小院时，第一眼便看到树下那张长案。他苦笑着放下东西，轻问：“这么重的东西，怎么不等我来了再搬？”
“谢相拨冗而来，秋岂能不做任何准备。”
谢闻抿唇一笑，一掀衣摆坐在她对面，掀开盒盖，将各种吃食一字排开：“军中条件不比堰都，我寻了半日也只得这点东西，尝尝看合不合口味。”
说是这点，却也有石榴、柑橘、葡萄三样水果，三样不清楚馅料的小饼，另有几个小巧可爱的莲花酥。更重要的是，小饼和莲花酥的形状，同先生做的一模一样。那位伙夫究竟是何方神圣，样样吃食都同先生做的相同。
小商拿起一只小饼轻咬一口，惊得几乎跌落小饼。这是只绵软香甜的水果小饼，入口时有股若隐若现的薄荷清气。这种小饼，是先生自创的馅料，因为她嫌传统的酥油蜂蜜太腻，先生试了几十次才知道如何加入水果中和甜腻之感。
“小饼和莲花酥皆是那位伙夫所做，可是又同你家先生巧合了味道？”
“确实相像，也可能是因为我许久不吃，一时间弄混了记忆。”
“若是合你口味就多吃些，专门给你做的。”
小商眼眶一湿，自先生离去，她已经许久不曾尝到先生的手艺。往日她还会喜欢外面的吃食，哪知先生一走，所有饭菜都变得难以下咽。哪怕是宫中御厨做的菜肴，吃到口中都差了点味道。
她几口啃完手中小饼，刚要拿第二个便被谢闻摁住了手腕：“吃慢些，当心噎到，先吃盏茶缓一缓。”
“好。”
一盏茶和着眼泪灌入口中，苦咸冲淡了满口甜香。她望了眼天上明月，又看了看月下饮茶的男子。一片朦胧中，她终于再次将谢闻认成了晏清，死死扣住他的手抽泣：“先生，你可算回来了，我就知道是你救的我。”
“先生知道这半年以来，我过得有多难吗？我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每天都在想，是不是我不够好，才让先生选择离我而去。”
谢闻呼吸一窒，轻轻握住她的手，安慰道：“不，你很好，是你家先生配不上你的好。”
“你胡说！”
他这么一安慰，小商霎时清醒过来，一边抹眼泪一边辩驳：“我家先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不许你这么污蔑他。”
第七十八章 千里九天
听了这般无端斥责，谢闻一时哑然，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竟会因为晏清被她埋怨。可眼下情况，他又不能道明身份，只得顺着她的意思安慰：“好好好，你家先生天下最好，是我有眼无珠，看不出你们长幼情深。”
听到这句极其敷衍的道歉，小商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可世上没有后悔药，她只能猛掐自己一把以示惩戒。
不知为何，在谢闻面前，她似乎永远控制不住自己情绪，总是想说什么便脱口而出，就像是和先生相处一样。仔细想想，应该还是因为他和先生太像吧，像得她潜意识里，还是会把他当成先生。
而他也真是和先生一模一样的好脾性，她几次失礼都不曾怪罪，反而像先生一样，第一时间顺着她安抚。只是他这句安抚，着实有些不大中听。
“不是长幼，我是要同他成婚的。”
少女声音里带着几分哭腔，她微微抬头，明澈的眼中尽是莹光。谢闻心头一揪，若他还是晏清的身份，此刻本该把她拥在怀里，轻轻拭去她的眼泪道一句：“好，先生回来了，带着凤冠霞帔同你成婚。”
可他毕竟已经做回了谢闻，所以只能宽慰一句：“不要伤心，等战事了结，你们这对有情人自会眷属终成。”
“可他又不一定对我有情，人家一直把我当女儿看待，哪里会有娶我的意思。”小商脸色浮出几分不忿，她抓起一只小饼狠狠啃了一口，浑似把小饼当做了她家先生。
“兴许他只是有难言之隐。”
“什么难言之隐啊，他亲口跟我说，从收养我那一刻起，就打算把我当女儿，全不想和我结为夫妻。再说了，他若真有难处，跟我说清楚又能怎样，我又不是不讲道理的人，他至于考虑那么多吗？归根结底，他还是不把我当大人。”
谢闻苦笑着递过去一块锦帕，要她擦掉嘴角残渣。当时她逼问得太紧，他若如实作答，只能引出她的痴气，到时候再也脱不了身。
照她的性子，他稍微留个口子，她当天就能躺到他床上，迫着他跟她行夫妻之事。他虽不是重欲之人，可在她面前，他总是不大控制得住。平时离得近些便能难受小半个时辰，罔论她跑过来存心勾引。
眼前少女，是他想要相伴一生的人，纵然知道她年华短暂，他也从未想过放手。大不了，她在的时候，他倾尽全力护她一世；等她离去，他用剩余光阴守她嘉名。
迫邹默立誓时，他便想过如何改换身份再度归来，而今誓言已破，他愈发不用顾忌许多。等大衡复国，抛了这一身荣辱，他便能跟她陈明一切，同她做一对交颈鸳鸯，逍逍遥遥浪迹天涯。
只是眼下不行，莫说阵前索恩不合道义，单是亮出身份后，她要面临的诸多险阻，便足以让他望而却步。他想要的相守是柴米油盐平淡温暖，不是轰轰烈烈至死不渝。
“我如果没有猜错，你腰间这块玉佩，应该是他送的吧。在我们大衡，男子送女子玉佩乃是定情之举，你这块玉佩还是件稀世珍宝，足以看出他对你的一片痴心。”
小商眼眸一亮，抓住玉佩再度端详起来。可看着看着，她又生出几分沮丧：“他又不是衡国之人，如何会按衡国习俗行事？”
谢闻扶了扶额头，这丫头心思太细，任何疏漏都瞒她不过。若不能挑明身份，他的解释只会越涂越黑：“也罢，你二人的私事，我一个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等你找到你家先生，各种误会自然迎刃而解。”
“也只能这样了。”
一盏香茶下肚，小商清空了所有杂思。看着眼前比明月还要皎洁几分的俊颜，小商又生出满腹疑惑。
“你既然知道我是凰尊弟子，也应该知道那句预言。我可是预言中能左右两国战局的人，你为何不直接杀了我？”
“能左右战局的，从来不是一人一事。你若真能左右战局，只能说明我准备不够充分，这等境况，没有你，也会有第二个人。可现在梁国穷得连粮草都凑不齐，你打算拿什么左右战局？像凰尊那样用人肉充当军粮？”
闻言，小商惊得险些径直站起，指斥他污蔑自家师父。可冷静下来一想，这又确确实实是师父会做的事。师父不在乎人命不在乎过程，她要的只有大梁长存的结果。千年前江州之战，梁衡两国都消耗不少，衡国粮尽城破，梁国也是五谷断绝。
抛开人性不谈，这等境况，最好的可吃之物，似乎就是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千万年来，人族内部都不乏食人之事，何况师父非我族类，又怎会对被食之人产生同情。
“也罢，你既然已经拜在凰尊门下，我也不好多说什么。作为阵法师，凰尊也算是顶级高手，在她那里学习阵法，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
“我只劝你两句，第一，不要全身心地信任凤凰二尊，他们没有凡人七情，只要有利益驱动，他们可以利用任何人任何事；第二，不到万不得已，千万不要动用玉衡，玉衡会吸收生命，严重之时会让人魂飞魄散。”
原来如此，难怪她用完玉衡，总会感觉浑身乏力。师父说，这是因为驱动玉衡所需灵力过多，可她吹奏之时，明明没有调用分毫灵力。
“谢丞相提醒，丞相大恩大德，陈秋永世不忘。”
“你能信我便好，好容易寻到一个知音之人，我可不想因为一杆破箫给你收尸。”谢闻斟出一盏茶，轻轻抿了一口：“这茶火候过了一点，你心还不够静。”
这不是废话么，身处敌营跟敌国丞相相约赏月，换做是谁，这颗心都静不起来。小商白了他一眼，却见他垂眸一笑，清风朗月一般的神情，像极了月下煮茶的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