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凤鸣之清彻兮,观云止之晏然。
谢闻幼年入府,少年入仕,十多岁的年纪,便在地方上有了赫赫声名。及至二十岁行冠礼,他已是朝中最为年轻的重臣。因他自幼父母双亡流落街头,昭帝亲为加冠以示荣宠。冠礼之上,昭帝吟诗一句,并因此为他取字云止。
现在想想,云止二字,着实道尽了谢闻风流。当年她便觉得这句诗也符合先生姿容,而今见到谢闻,更是坚定了这句断言。
不知先生和谢闻同坐,又会是何等光华。先生五官虽不似他这般无可挑剔,可毕竟气度非凡,在他身边断不至落了下风。他两位皆是胸怀韬略之人,又都精通音律棋艺,坐在一起,必能畅谈三天三夜吧。
“又在想你家先生?”
“对,谢相若能见到我家先生,必能跟他成为刎颈之交。”
谢闻举杯的手顿了一顿,脸上多了些许僵硬。好半晌后,他放下茶杯,轻声道:“我精力有限,结交你一个便好,你家先生神交即可。”
“我家先生真的很好很好,我真心觉得你能跟他无话不谈。”
见她神色坚定,一副非要把晏清引荐给他的样子,谢闻苦笑着灌了一气茶。知道她一直看得出他和晏清的相似,却不曾想到,她的思路拐到了要他二人交友身上。可惜晏清不过是他隐居时的身份,同晏清交友,只能是他左右互搏。
“既然你如此热情,不妨先跟我讲讲,你家先生是怎样一个人。一整日功夫,只听你说你家先生多好多好,却不知究竟好在哪里。”
“这……我家先生哪里都好,根本说不出具体的点。”
谢闻扶住额头,起身将琴摆好,屈指捻出一个颤音,笑道:“那你仔细想想,我先抚琴一曲,也好助你快些回忆。”
修长白皙的手指落上琴弦,弹出一段平和高古的曲调,小商听着琴音,仿佛看到了平沙雁落,沧海月升。
未几,琴音从旷然转向清丽,眼前景象也从沧海平沙换做小桥流水。目之所及,只见一间茅屋、几丛翠竹,旁栽花树数棵,前有清溪一泓。不时有燕雀掠过长空,留下一串清婉的低鸣。
小商抽出他送自己那杆竹箫,抵在唇边吹奏起来。箫声加入琴音,恰似茅屋旁多了位清雅先生,正同一位灵动少女对弈。棋子敲上棋枰,发出极为清脆的响。
棋局并不严肃,不时还传出几声低笑娇嗔。原是少女落错了子,撒着娇要先生允她悔棋。一局简简单单的棋,每下五六个子,少女便要悔棋一次,两个时辰过去,终于靠着不断悔棋将先生杀得片甲不留。
末了先生轻轻一笑,一边捡棋一边威胁,日后再不跟她下棋,哪知不到三天功夫,他便又接过了少女的棋罐。
渐渐地,琴音低微起来,仿佛草枯水竭,万物覆雪,再寻不见一点生机。低至极点之际,只闻锵尔一声彻响,霎时间冰雪消融草木复苏,眼前再次出现万里春光。
谢闻停止挥琴,定定地望了小商一眼,轻声道:“你家先生为人,我已尽数知晓。确实是位山中高士。”
“而且,那是我想成为的样子。”
第七十九章 落日楼台
一位青年将军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直如弓弦。不远处徘徊着一位年逾四十的大将,他手里捏着一份文书,脸上满是寒凉至极的怒意,仿佛要把青年将军碎尸万段。
“邹默,解释一下,为什么我前脚刚离开江州,你后脚就丢了云阳,还跟谢闻签了这等合约。一个月丢两个郡,让你守江州,你都守了什么。”
文书劈头砸下,地上之人不躲不闪,任由锋利的封面划过脸庞,留下一道极深的血痕。他抬头深望邹玄一眼,继而俯下身磕了个响头:“默防守不力,致使云阳失陷下属见擒,还请将军责罚。”
“责罚?若非兵力尚在,你今日难逃一死。我且问你,为何没有及时送来粮草,为何非要强行进攻?为何城中不留一点人马,将云阳拱手让与他人?为何不思夺回云阳反将镇江割让?”
“默看护不力,致使粮草被劫;城中粮草消耗殆尽,只能强行进攻放手一搏;衡军战力极强,兵力不足无法确保胜利;云阳已失,镇江难以保全,不若以此交换陈秋,凰尊面上也看得过去。”
“好端端的粮草,如何会被劫掠?粮草被劫,你便不会重新征收?秋收时节何处没有粮草,我在云州都不曾饿死手下,你在江州反而粮草耗尽?”
邹默品性温良不堪为将,这一点他一直心知肚明。可邹家乃将门世家,世代家主皆是能征善战之人,一旦无人为将,整个邹家都会岌岌可危。
四十年前,他的祖父便无心为将,后来生出父亲,也称不上良将之才。有这两代长辈在,邹家在几十年内迅速衰落,直到他十五岁那年在军中崭露头角,邹家才渐渐有了起色。
再后来,他得到淮阳王的赏识,父亲做主让他迎娶淮阳王之女河阳郡主。成婚以后,淮阳王对他鼎力支持,几年时间便让他打了几场大战,而他也不负重托取得一场又一场胜绩,终使邹玄之名响彻大衡。
默儿出生以后,他一直着力把他往将领方向培养,从小谋略武功一样不曾落下。可惜他全未继承他的天资,即便他拼尽全力,也做不了年轻时的他。
他也清楚,默儿已经走到了极限,可他总想让他多锻炼锻炼,就算走不到他的高度,也不能让邹家继续没落。
他也想过,邹家这份沉重的荣耀,到底该不该继续压在默儿身上。他已经为家族赔上半生年华,是否有必要让默儿也为之搭上一生?可每当他走进祠堂,看着先祖的煌煌功绩,他都会打消这个念头。
生在邹家,就应该做好为家族奉献一生的准备。这是邹家儿女的幸运和光荣,也是邹家儿女由生到死挥之不去的宿命。
所以默儿八岁那年,他便把他带到了战场,想要以此激发他的血性。再后来,他直接将他放到战场历练,让他一步一步从底层做起,所幸他虽天赋平平,却胜在笃实勤勉,一路走来也有了些许成就。
只是他的性格,始终还是太过温吞,没有丝毫狠厉之气。譬如此番守城,他虽不在现场,可听他言语,也能大体猜到他的作为。不舍得影响百姓,所以不愿二次征收粮草;不舍得文商受苦,所以甘愿捧上镇江。
“也罢,明天交付镇江,你自己接陈将军回来。倘日后再出差错,本将绝不饶你。”
“邹默谢过将军。”
又是一个震天响的叩首,邹默起身时额上已经有了血印。他捡起文书缓缓退出正堂,刚一出门便碰上了杨随。
“哎呀,你这又是何苦?”
见邹默满脸鲜血地走出,杨随疾走两步将他拽回厢房按在席上,转身去柜子里翻找半天,掏出一排瓶瓶罐罐挨个打开,准备上药时却犯了难。他不曾有过给人上药的经历,看着一堆药粉药水竟不知该用哪个。
“殿下喊人就好,这些事你做不来。而且我这都是小伤,也犯不着浪费药粉。”
“你若是伤在别处,还能勉强称为小伤,可你现在伤的是脸,弄不好是要破相的!你以为你是谁,什么都想自己扛着,方才那种情况,你便是把小商供出来又能怎样?上将军还能动凰尊弟子不成?真不知你一天到晚瞎扛什么。
“她要是喜欢你也就算了,你这付出也算有点回报,可你好好看看,人家现在把你的一厢情愿当成负担!真以为多付出一点就能焐热那颗心啊?邹代辞,我告诉你,你便是把这条命搭上,小商都不会为你动心半分。”
邹默苦涩一笑,从那堆瓶瓶罐罐里取出一只瓷瓶,刚要走向铜镜,瓷瓶便被杨随夺下。他将他按回原地,倒出些许药粉开始涂抹。
“殿下,这于礼不合。”
“什么合不合的,我话还没说完呢。你自己说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我看小商的样子,这辈子是不可能喜欢你了。该放手了,代辞,就像小商说的那样做朋友不好吗?或者实在做不了朋友,你就跟她减少接触,多去看看其他女子,总能把她放下。”
做朋友?可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小商做朋友。他明明白白地知道自己心之所向,也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此生无望。
若说放手,他比任何人都想要自己放手,可情之一字,又哪里是他能控制的。更何况见过小商这等女子,他又如何看得见旁人?
“殿下劝我放下,可殿下对大国师呢,不也是这么多年都没能放下半分。”
这话一出,杨随动作重了三分,疼得邹默牙关紧咬。杨随憋着气上完药,合上盖子把瓷瓶往后一抛:“起码我同她有七年夫妻之实,你有什么,有小商还你的五千两银票?”
邹默一时语塞,过了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他一开口,就又把杨随气得够呛。他说:“殿下方才说,即便我为她而死,她都不会为我动心半分。我想了想,若能这样了结一生,也算浮生一大幸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