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辞_叶成【完结+番外】(79)

  现在想想,她对先生,应该确乎是男女之情,纵观身侧父女师徒,从不曾有谁似她这般贪恋长辈的温暖,更不曾有谁像她一样容不得对方离去。不仅如此,她还总想和先生腻在一处,总想同先生有肢体接触。

  冬天的时候,她想钻进先生屋里跟他相拥而眠;夏天的时候,她想偎在先生身侧与他共听流水。村里有人成婚,她也会想,若是先生穿上那身喜服,同她共饮合卺之酒,又该是何等光景。

  沉思往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昭示着她对先生的别样深情。也不知她是何时有了这等情愫,可当她发现,这个情字已经刻入骨髓。

  只是先生对她,感情似乎全然不同,她对他的欢喜,极有可能是她一厢情愿。可她不甘心,先生已经好成这样,为何不能对她再好一些,把长辈的位置换一换,转而做她最完美最亲昵的夫君。

  “你昏迷的时候,我同邹将军张国师做了交涉,他们愿用镇江换你回去。我们约好五日后做交换,所以你还要在这里待四天时间。”

  “镇江?”

  小商先是一惊,继而又困惑来。镇江毗邻沛水接壤华阳,内有江堤这等举世闻名的河防工事,一直都是江州门户所在,兵家必争之地。

  只是镇江虽险,却也仅对江北而言,自江北进攻镇江,需要跨越沛江天险,可从华阳进攻镇江,简单程度近于探囊取物。而今谢闻已得了华阳,镇江对他几乎唾手可得,为何要多此一举做什么交换?

  “我平生不好金戈,能少打一仗便少打一仗,其他城池邹默不肯交换,自然只能定在镇江。”说着,谢闻突然哂笑起来:“更何况,镇江在我这里也不甚寻常,不仅有我亲自主持的江堤,还有你为我修建的庙宇。”

  “却不知谢闻有何功绩,能让凰尊弟子如此挂牵。”

  他果然恼了,想想也是,好端端的大活人被立了祠堂,任谁也咽不下这口气。不仅如此,这祠堂还被拿来借力打力,最后竟让他做了冒名之辈。

  “怎么,说不出话?罢了,各为其主而已,战场之上本就无谓道义,必要之时万物皆可拿来作战,罔论民心这等首要之事。你能想出这样的法子,我很欣赏。只是有一点,下次给人立祠,雕像做得好看一些,现在那个我实在看不过眼。”

  听了这话,小商瞪大眼睛。他恼的居然不是被立祠堂,而是祠堂里的雕像不够好看。若非亲耳所听,这等理由谁敢相信?

  “礼经里说过,上古时期,人们极其重视形容举止,一举一动皆要合乎法度。今之世人抛了不少礼节,更不会在意这些琐事。可在一千年前,衣冠言行皆是头等大事,为官之人不能有丝毫懈怠。”

  小商再度观察了一番他的装扮,发现他白衣长冠简朴至极,且仍存留着大气规整的古风,从头到脚无一处不合适,无一处不妥帖。

  第七十七章 平沙满月

  接下来的一天,在谢闻的陪同下,小商参观了一遍衡军营帐,深刻体会了谢闻治军之严。令旗一招,数千士兵应旗而动,放眼望去不见一人稍急稍缓,偌大一个校场,只听得见一声铿锵短鸣。

  “谢相天威,果然名不虚传。秋若有此等治戎之能,断不至陷落至此。”

  “你性子太软,想要当好将军,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见她面露沮色,谢闻又补了一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

  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孙子兵法·计篇》

  为将之人,谋略武功还在其次,首要是一股杀伐果断的狠厉。所谓令行禁止,约束士兵的同时,也在要求将领。”

  说着,谢闻眼中显出一丝冷酷:“记住一点,不听指挥的兵没有资格活着。似你带的那批阵法师,罔顾军令肆意妄为,便是尽数诛杀也不为过。遇到一点埋伏便能四处逃窜,这等乌合之众要来何用?”

  “前日华阳之战,倘邹玄在场,断不至丢城折将。邹玄领兵二十余年,便有战败,麾下也无一人胆敢逃窜。”

  听他如此断言,小商实实地打了个寒噤。她见过邹玄训练江州守军,莫说不听命令大吵大嚷,便是生了病打个喷嚏都要责打,至于动作迟缓或是行动冒进者,无论身份如何都会被斩首示众。

  她练兵三日,嗓子哑得半个字说不出来;邹玄练兵三日,校场抬出几十具尸体。两厢对比,她也明白自己太过心软,可她挣扎多次,都做不到邹玄那般心狠,顶多杀几个实在过分的,其余情况还是劝诫为主。

  “你若当真下不去手,也可以主司谋略,把练兵之事交给邹玄。”

  “上将军那种练兵之法,我完全不能认同。再普通的士兵,也是人生父母养,他们被送来军营,为的是保家卫国光宗耀祖,就算不能得胜归来,起码也应该马革裹尸。”

  “连服从命令都做不到的士兵,拿什么保家卫国?”

  小商一时语塞,不知怎么反驳这句断言。沉思半晌后,小商再度将目光投向校场,场上阵型不断变换,士兵动作却始终整齐划一。

  兴许只有先行立威,才能当好将军吧。先生说过,为将之务,威信为先。若是不能立下威名,所带之兵只能沦为散沙一盘。

  “可是为什么,没有一种小惩大诫的办法,让为将之人不动用生杀大权,便训练出一支强大军队。”

  “有。你说的这种情况只在两个字,明志。杀人是为了立威,立威是为了立信,立信之后,军队才能是铁板一块。既然最终目的是立信,自然有其他手段达成,但无论怎样,都走不开两种路线,一为恐惧,二为……”

  说到此处,谢闻突然不再言语,只是笑着望向她的面庞,也不知是后悔教她这些,还是想留些空间让她自己琢磨。只是不管怎样,他的眼神都像极了先生。先生往日教她,也喜欢说一半留一半,美其名曰让她独立思考。

  能和恐惧对应的,应该就是贪欲吧。要让一个人不得不服从自己,要么给他足够的利益,要么给他足够的威胁。军中亦有军功爵之法,利用的便是人之贪欲,为了钱财土地,人可以大杀四方。

  除此之外,还能渲染战败之害,宣扬战胜之利。将征战之理一一申明,让将士知道仗为谁打,命为谁拼。

  “谢相殷殷教诲,陈秋感激不尽。”

  小商后退两步向他长揖一礼,脸上尽是郑重之情。谢闻别过脸看向军阵:“我只是跟你讲了几句大而无用的空话,至于能不能落实,还要看你自己。不过我最想教你的是,爱惜民力,莫要做太多无谓的斗争。”

  “你看我军容之盛士气之高,再看梁国粮草之匮朝野之昏,这等对比,你要如何同我军相抗?前日邹玄军粮紧缺,竟扮做我军将士强收了一县百姓的稻谷,若非我及时下令开仓救济,不知会有多少百姓饿死涂中。”

  原来邹玄解决粮草一事,竟是用的这种手段。话说回来,她跟着谢闻走了大半日,也不见衡军粮草放在哪里。衡军还未进城时,探子便说,衡军此来只带了五万将士,没有一个民兵随行。

  不曾征发民兵,不曾押运粮草,衡军吃饭之事如何解决?还是说他们将粮草存放到了某个特殊地点,外人看不到摸不着?

  “怎么,心动了?”

  “谢相误会了,上将军伤民之举,同陈秋没有半点干系。且上将军做出这等举动,纯是因为齐将军抢了我军粮草。”

  “也罢,还是不谈国事。今日中秋已至,不知将军可否容闻院中一叙?”

  “中秋佳节,谢相不去安抚将士,反来同一个筹码闲谈,不觉有些本末倒置么?还是说在谢相眼里,一个所谓知音比五万将士都要重要。”

  “我从不参加底下人的佳节晚宴。”

  “为什么?”

  “煞风景。我位置太高,去了只会给他们徒增烦恼,弄到最后,他们想玩什么都玩不开,只能干巴巴地跟着我吃茶。”

  谢闻略一苦笑,脸上竟多了几分孩童般的懊恼,衬得他愈发迷人起来。可此刻的小商没什么心思欣赏这等景象,方才她听到一个极为关键的字,激得她整个人都振奋起来。她看向谢闻脸庞,轻问:“谢相也不会吃酒?”

  “我确实不好饮酒,可这个也字,又是从何而来。难道说你家先生也是如此?”

  “对!谢相与我家先生共同之处实在太多,若非读过史书,知道谢云止这么一位艳艳大才,秋几乎要以为谢相是我家先生所扮。”经过一天时间相处,小商终于确认他是真心要交这个朋友,胆子也逐渐放大许多。

  听到这句怀疑,谢闻嘴角抽了一抽,好一会才恢复正常。十年相处,让她对他每一处习惯都熟稔无比,随意一个动作便能让她发现端倪。纵然扮做晏清时他有心掩饰,可日子一长,那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还是会逐渐显露。

  更何况在她面前,他哪有心神分出去掩饰自己。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

  传送门:排行榜单 | 古代言情 马甲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