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随军伙夫,你若想见,我可以命人引来。”
伙夫?先生才华盖世,就算来此埋伏,也不该只做一名伙夫。难道说,方才的味道又是她的错觉?小商再度望向眼前这位同先生极为相似的男子,他声音虽与先生不同,说话语气却与先生别无二样。
尤其是那自然而然的你我之称,就好像他们已是多年至交。
“如此,陈秋便先行谢过。只是谢相万金之躯,秋见囚之将,谢相与秋你我相称,似乎于理不合,于情不当。”
“似将军这等超凡之人,竟也会在乎些许俗礼?我有心同你走得近些,头一步自然是在称呼上做些改变。”
说完,谢闻朝她倾了倾身,眼底染上清浅至极的笑意,这一笑,像极了往日先生做完解释,望向她时半是戏谑半是无奈的笑容。她失手将竹筷掉在地上,眼中浮起一层水雾,喃喃道:“先生……”
见她双眼朦胧,谢闻下意识地要帮她擦干眼泪,手伸到一半却又收了回去,转而抽出一块锦帕递了上去:“一个称呼罢了,将军为何激动至此?我虽一直被人喊作丞相,却也不介意旁人换个叫法,想喊我先生直接喊便是,不必为此紧张落泪。”
“谢相误会了,秋只是觉得谢相同秋一位故人有些相像,一时间误认了人,还请谢相莫要怪罪。”
“故人?也罢,倒是我自作多情。只是我很好奇,什么样的故人,能让你一见面便落下眼泪。”
被他一问,小商霎时警惕起来。先生极有可能就在衡国军营,而今他们又想将她招降,她若坦白先生的身份地位,少不得被他们用先生威胁。思来想去,她只评了一句“寻常故人”便继续吃起饭食。
听到寻常故人的评价,谢闻眼神暗了一瞬,又见她神色紧张,终于明白了她言中之意。小商是个极聪慧的人,眼下他身份转变,已经不能收获她全身心的信任。加之千乘此前将她关押,恐怕她到现在,都在担心他的劝降。
他清楚她的性格,除非他亮出晏清身份,否则她绝不会真心投降。昨日他去了一封信到堰都晏家,终于问清了半年来江北一带各种大事。
原来他刚走一天,她便被人诬陷入狱,洗刷冤屈后还被迫改名换姓,拜在凰尊名下修习阵法。难怪他体内封印符咒突然消失,难怪她手腕上不见了那根血线。不过一个月功夫,她的生活便天翻地覆。
第七十六章 长箫古韵
用完粥菜,谢闻命人喊来伙夫,小商一看,果然不是先生。那味道分明就是先生的手艺,为何烧菜之人却不是先生?先生说过,同一道菜,莫说不同人做,便是同一个人,两次烧出的味道也不会完全相同。
她低头搓了搓手,用了好长时间才鼓起勇气,深望谢闻一眼后轻问:“敢问谢相,昨日救陈秋出地牢,帮陈秋医治伤口的,是军中哪位男子?”
“是我。”
“不可能!那明明是我家先生!”
话一出口,小商便觉后悔。谢闻是何等样人,她怎能在他面前大声叫嚷,还把我家先生这等狎昵之词抖了出去。而今可能惹怒谢闻不说,还可能让先生面临危险。
可不知为何,谢闻全然不想与她计较,还放柔声音向她解释:“你当时陷在梦魇里,对外界感知不够清楚,把人认错也未可知。你也说了,我同你家先生有些相像,甚至就在刚才,你便弄混了一次。”
“可他还跟我说话了,那句话我听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有错。”
“陷入梦魇的人极易产生幻觉,醒来后分不清楚也算正常。不过似你这等记忆明晰还坚信不疑的,确实是世间少有。”谢闻剑眉微敛,像是在掂量她这句话代表着什么,最后撂下一句:“不若我开服药给你,这等情况,纯是煎熬过度相思成疾。”
小商愣在席上,她原本不相信他的说辞,直到他说出一个相思成疾,她才有了几分动摇。或许,真是她思念先生过度,才会把所有温暖都归到他身上。
可他堂堂衡国丞相,为何会对她这般尽心尽力?她一醒就过来同她交涉也就罢了,竟还将她抱出地牢,用符咒帮她治伤,现在又要给她开药调理身体。若是为了劝降,这些事情完全可以交给别人,何用劳他亲自出手。
“不必多想,我只是看你面善,又听说你精通音律,想跟你交个朋友,也好有个人同我琴箫和鸣。”
“谢相盛情,秋没齿难忘,然陈秋至死皆为梁将,如何能与衡相交友?秋知谢相招降之心,只是秋于国中尚有牵挂,断不敢受此大恩,只能辜负谢相一片美意。谢相若真有惜才之意,还请赐陈秋一死。”
“我几时说过要招降你?我对你好,无关任何国事,只是想求一个能与我合奏的知音。至于国事上面,大衡不缺能征善战之将,多你一个无益,少你一个无损。不过我知道你是凰尊弟子,谈判场上,这等身份也算不错的筹码。”
谢闻轻轻一笑,脸上多了些许慵懒。他从腰间抽出一杆竹箫,旋转一圈后递到小商手上:“这是我珍藏多年的箫,虽说不及玉衡名贵,却也算世间珍品,今日就与你做个见面礼。明日中秋,我当抱琴而来,与将军月下合奏。”
“这……”
竹箫入手的刹那,小商几乎惊叹出声。她学箫多年,大多数竹箫只要一碰,便能看出品质好坏。谢闻递来这杆,她一掂便知是杆绝世好箫,音色绝不逊于先生给她那杆。
“放心,国事不废私交,私交不乱国事。他日战场相逢,你我还是对敌。纵然你身陷险境,我也不会因为这段知音之谊对你手下留情,那既辱没了我手下将士,也辱没了和我交战的陈将军。”
“如此,那便谢丞相赠箫。”
小商收好箫,看他的眼神警惕之余又多了几分敬畏。敬是敬他坦荡,什么都明明白白说与你听;畏是畏他敏锐,她与他第一次见面,他便能如先生一般看透她所有心思,不用她问便给出所有解答。
“不试试吗,人择箫,箫亦择人,万一这杆箫与你不合,我还能及时更换。”
“好。”
小商把箫支在唇边,没有按照任何曲谱,即兴发挥了一段。一曲终了,谢闻接连拍了几下手,点评道:“果然是好天分,随意一吹便能有如此创作,闻自愧不如。只是陈年旧事,秋日商音,这等旋律美则美矣,终究失之萧条。”
“故土沦陷故人远去,自己又身陷敌营。此情此景,如何能不萧条冷落。”
“然天地逆旅百代过客
唐·李白《春夜宴桃李园序》:“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古人秉烛夜游,良有以也。”
,故土也好,故人也罢,过眼烟云。且将新茶一盏,古琴一张,来试无边江月
休对故人思故国,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苏轼《望江南·超然台作》
几时归去,作个闲人。对一张琴,一壶酒,一溪云。——《行香子》
,方可道,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定风波·南海归赠王定国侍人寓娘》
。”
谢闻缓缓起身,轻理衣襟后走向琴架,伸出右手在弦上拨弄一下,悱恻之音霎时灌满房间,仿佛兜了一室的凄风冷雨。随后他又捻动另一根弦,刹那间云销雨霁,屋里又充满了高爽秋光。
看着他弹琴的样子,小商又痴了一瞬。世上怎会有第二个人,同他动作姿态神情全无差别。是她见识太短,不晓得世间高士皆是如此,还是她太过想念先生,见个风姿卓然的便觉是他。
可她的先生,现在又在哪里呢?听谢闻言语,他们军中并无这一号人物,之前种种痕迹,皆是偶然和错觉。好容易燃起一丝希望,而今又灭得只剩一地死灰。
想想也是,先生即便不在她身边,也只会回晏家做他该做的事。晏家商贾之家,便是关注战事,也只会倒卖粮草辎重从中取利。他堂堂长老,眼下正是繁忙之际,又怎会浪费时间亲自卧底敌军。
也不知这些天下来,先生有没有想起过她。现在的她,已经不敢像当初那般断言,反而渐渐开始倾向另一种可能,先生在心里,确实一直把她当女儿看待。
他将她一手养大,传给她各种学问,她年幼之时,他同她亲密无间,她稍大一些,他便开始注重男女之别。认真算下来,他待她除了比一般父亲随性亲昵一些,旁的都恪守了一个父亲的本分。
甚至就连那些亲昵,也大多是她央求得来,先生自己,是不大愿意同她亲近的。对他来说,和她亲近只会让他身体不适。
她知道,那些不适只要再亲近些便能缓解,可先生终究不愿。他宁肯自己忍着,也不想跟她做夫妻之事。他连这个都不肯,又怎会愿意娶她。
思来想去,她可能确实入了他的心,只是人与人的感情毕竟有别,就像她原本以为邹大哥对她是挚友之情,哪知他竟生了娶她的心思。反观先生,她从来没有思考过二人之间的感情,只觉得他们就该一辈子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