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呵,到底是年轻气盛,不晓得什么叫官场险恶。水工一事,成败从来都与工人无关,凭你想得再好的法子,画的再细的图本,上头随意吞几万两银子,这工事便只能作废。”
“可前任林州刺史已经伏法,而今这位刺史上任不足一月,且在旧职官声极好。足下如此评判,是否太过有失公允?”
“年轻人,我在林州活了三十年,对林州的情况比你们清楚得多。这三十年来,林州就不曾出过一个为民请命的好官,也就是新来的钦差,还算做了几件实事。可他到底只是个钦差,待不了三个月便要返京复命,届时林州又会是一片水深火热。”
男子倚着拐杖轻叹一声,似是在怨恨世道不公。小商同邹默交换了一个眼神,从袖袋里掏出一件物事。
“足下请看,这是何物?”
见她手中璀璨,男子身躯一震,待看清牌上文字,更是整个人都滞在了原地,颤抖着手盯着他们,一句话说不出来。
邹默笑着向前一步,缓缓拱了下手:“在下邹默,承蒙明公盛誉,默不胜荣幸感激。我等来此是为治水,奈何才疏学浅诸事不明,闻足下之语,必是精通水利之大匠,还望足下不吝赐教。”
“你,你就是邹将军?”
男子丢开拐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个了响头:“将军大恩大德,林州百姓没齿难忘,草民有眼无珠,不识将军形貌,罪该万死,还望将军从轻发落。”
“快快请起,足下身处江湖,仍不忘忧心家国,真可谓野之遗贤,默一介后生,何敢问责于山中高士?”邹默伸手将他搀扶起来,笑道:“足下既深通水工,何不加入我们,共商林州水利大计。”
“草民一介凡夫,疏懒成性,何能当此大任?”
“足下过谦了,默闻足下之语,知君胸中必有韬略。邹默身边这位姑娘,乃是林州水利工事总负责人,足下若有高见,可以同她多多交流。”
“负责井渠工事的,竟是这位姑娘?”
男子看向小商,惊讶之情溢于言表,见她秀眉微蹙,默默往后退了三步:“既然如此,那草民恭敬不如从命。本待即刻与两位详谈,奈何敝衣粗头,实在有碍观瞻。不知将军可否允一个时辰空闲,容草民沐浴更衣。”
“也好,足下快去快回。只是还不曾问过足下名姓,还请足下告知一二。”
“所谓姓名字号,皆乃身外之物,将军知之何益?”
男子捡起拐杖,大笑着蹒跚而去,走着走着便又唱起那首歌,只是这次最后两句变成了“导其气兮归其物,感我上苍兮四海皆桑园”。
他一走远,邹默便跑到河边洗了洗手。小商先是一怔,继而笑着跟了过去:“我还当邹大哥不计较这些,还能直接上手扶他。”
“礼贤下士,该做的样子总要做到位。听他谈吐,倒也像个官宦人家出来的,谁晓得怎么扮作那副德行。不说别的,单就他头顶那鸡窝,起码也有一两年不曾洗过,这等尊容,若不是方才歌唱得不错,铁定被我当难民看待。”
“我听先生说过,大才若不得用,往往便会郁郁寡欢,做些常人难以理解的荒诞之举。兴许他是真被州府伤透了心,才如此消极避世。”
“他最好是真有大才,若是只会空谈,本将要他好看。”
小商轻轻一笑,捡了块石头颠在手里,揶揄道:“人家唱歌唱得好好的,我们非要拉人家来做水工,拉了还不算,还要人家顶得大用,未免也太过强人所难。”
“戏言而已,就算他只会夸夸其谈,我们也没理由拿他怎么办。”邹默就近寻了块石头坐下,哼了两句男子唱的歌谣,又朝河面望了一眼:“不过说实在的,他也算个有性格的。若不是见你一个年轻姑娘,他十有八九会直接留下,断不会考虑什么沐浴更衣。”
“如此说来,还是我救了邹大哥的五感。”
“你这哪里是救了我的五感,分明是救了我一条命。就他那个样子,坐在一起谈上个把时辰,莫说我一个大活人,便是老黄牛也要被他熏死。”
说着说着,邹默也自觉过于刻薄,干笑了一声从包裹里取出各种工具,开始帮小商整理勘察结果。两人整理了大半,头顶突然传来一句:“邹将军,草民回来了。”
此时的男子已换了一身衣服,虽说仍是打了厚厚几重补丁的破衣烂衫,却胜在干净整洁,穿在身上倒也像那么一回事。更衣之外,他也终于把头发扎了起来,露出一张略显沧桑的面孔。
看他五官,倒也算端方周正,若是再年轻个五六岁,或是没有那么多苦难痕迹,也能捯饬几分名士风度出来。
注意到他二人的眼神,男子脸上多了几分局促,呆在那里站也不是,坐也不是,一副手足无措的模样。小商掩面一笑,招呼他坐下一起探讨后续事宜。不谈不知道,一谈才有相见恨晚之感,两人说了半个时辰,便一齐决定回驿馆彻谈。
一到驿馆,三人便进了书房——对谈的只有小商和那位男子,邹默在旁负责记录,同时监督男子,以防他做出不轨之事。
小商同男子谈了一天一夜,终于敲定了所有悬而未决的细节处理。中间晏清每隔两个时辰进来一趟,要么送些茶水,要么送些吃食,入夜后又送来一盒提神的香薰。
第五十章 酒堰商渠
正德四年十月二十七日,天碧无边,白日高悬,无数金光洒向河面,让河面水波都有了丰收之色。
波涛汹涌之间,一处新成河堰横亘汉水之中,分浩浩大川作急缓两支。急者继续东流入海,缓者沿渠而下,通过各个分渠陂塘,淌入林州内腹万顷不毛之地。
河渠旁边搭建着一处高台,台上立着一位红衣少女,少女当风而立,俯视着下方数千名百姓,手心沁出一层细汗。适才在台下还不觉得,上了台,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她才发现自己紧张到了什么程度,两条腿都在止不住地打颤。
前几天刺史找到她,要她在落成仪式上做一篇讲演。她本想让先生帮她参谋参谋,哪知先生只给了务要平实四个字,便再不肯多说一句话,最后还是她自己凑了一篇稿子出来,赶在今天之前背得滚瓜烂熟。
哪知背是背熟了,临到用时,脑子里依旧一片空白。看着这一张张苍白枯瘦又满怀希望的面孔,她突然发现自己那篇稿子,没有一句话或是一个字落在地上,像是一根根风中蓬草,烂漫飘逸却又全无定所。
思量许久后,她终于喊出一句:“乡亲们,经过将近一个月的艰苦奋斗,我们的河渠,今天落成了!”
此语一出,台下呼声震天,喝彩声不绝于耳。待他们平静下来,小商深吸了一口气,续道:
“我不知道各位现在都是什么心情,可能高兴,也可能激动。但是我知道自己,我昨天一整晚都没合眼。坦白地说,我害怕,害怕我负责的河渠达不到预期效果,害怕最后结果适得其反,害怕自己成为林州的千古罪人。”
说完这段话,小商顿了一顿。如她所料,人群中有了骚动,好多人都充满疑惑地望着她,一部分人开始窃窃私语,还有几个口中已经有了谩骂之词。
“我之所以害怕,是因为听到我们当中很多人说,有这些水井河渠,以后种地再也不用辛苦劳累;有谢闻老祖保佑,林州无论什么时候都能旱涝保收。作为主持和教主,我理解大家的心情,甚至我也希望这是真的。”
“可事实上,这根本不可能是真的。我们拜了谢闻老祖这么多天,可我们当中的很多人,都不知道老祖到底做过什么,只是觉得磕几个头上一炷香,就能让老祖保佑他一家平安顺遂大富大贵。”
不少人被戳中下怀,一个个低了头默默听着,也有不服气的,当场便叫嚷起来,迫得她不得不提高音量:
“今天,我来告诉大家,老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一千年前,老祖主持修建江州渠,从那以后,江州便成为了鱼米之乡。老祖当时说了一句话,人力之至,可与天齐。今天,我们一起修建了林州的河渠,同样的,我把老祖这句话送给大家。”
“我们大家都知道,饭要一口一口吃,粮食要一块一块种,河渠要一铲一铲挖,当年老祖是这样,今天我们依然是这样。从来没有一种法子,可以让我们一劳永逸,也从来没有一个神灵,可以让我们安享清闲。”
“老祖平生为人,最是勤奋刻苦,修建江州渠期间,老祖与工人同吃同住。试想这样一位辛劳一生的老祖,又怎会保佑好吃懒做之人?”
台下骚动之声开始减少,人们逐渐冷静下来。慢慢地,人群中再无一点多余声响,只剩风声和少女清朗的宣讲声。
“而今河渠虽然已经建成,可我要提醒大家的是,即便有了这些河渠,也不代表着一劳永逸。别的不说,单说河渠河堰,河渠要定期清理泥沙,河堰要注意防风固堤,不管哪一样,都不会省时省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