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我偏偏放不下。怎么,你也要指责我?”
“我不想指责你,可我也没资格替林州三百万灾民原谅。而今你已经确定上将军不会再来,不如和我们一起救灾。”
“不必了,我的灵力已经消耗殆尽,现在实力抵不过一个普通祭司,去了也帮不了你们什么。”天璇摇晃着站起身,指了指旁边的邹默:“阵法我已经撤去,再过一刻钟他便会醒来,届时你们原路返还便是。”
见她转身要走,小商忙喊了一句:“等等!”
“怎么?”
“我……我可以抱抱你吗?”
天璇肩膀极为明显地抖了一下,她转过身来,深望了小商一眼,缓缓走到她面前。小商将她紧紧拢住,学着先生的样子拍着她的后背,连声道:“过去的都过去了,别再伤心难过了……”
犹豫片刻后,两只玉手环上小商的脖颈,水葱般的手指挑起一道白光,白光没入小商体内,顷刻便让她倒在天璇怀里。天璇一手将她托住,朗声道:“出来吧,晏先生。”
不远处立着一块巨石,一名青衣男子从后走出。他接过小商护在怀里,用灵力探了一遍后抬起双眸。
“放心,伤不到她。”
晏清松了一口气,又问了一句:“看过了吗?”
“看过了,她的体质很特殊,气息更是独一无二,好像天生就能和星仪融合,我甚至怀疑她和星仪同根同源。”
“这种体质是否会影响她的身体?这种气息除了你,还能通过什么分辨出来,可否通过符咒将其隐藏?你说的这种能力,是到一定年龄自然觉醒,还是需要一定前置条件?如果是自然觉醒,如何阻止或是隐藏?如果不告诉她,她会不会感知到自己的异常?”
天璇扬眉看向晏清,眼中满是调笑:“这丫头究竟是你什么人,难得见你这么紧张一件事。”
“与足下无关。”
“呵,我可不是她这种什么都不懂的毛头丫头。你担心的这些点我也不大清楚,不过我可以确认一点,除了我,普天之下没有谁看得出这股气息,包括凤凰二尊在内。另外,切不可让她修习阵法,更不能让她使用玉衡。”
“何解?”
“她体内蕴着一股极为强大的灵力,这种灵力和星仪之力同根同源,可以被星仪吸收转化。但是她的灵力系着魂灵,过度使用极有可能伤及性命。换句话说,如果不是知道她和你有关,我现在就可以吸干她体内灵力,让她直接魂飞魄散。”
晏清神色一凛,有些担忧地抚了下怀中人额头。他猜到过她体质特殊,却不曾想到她和星仪有如此渊源。而今玉衡已经认主,李凤又对她虎视眈眈,端的是进退维谷。
“约好的三个要求,我已经达成两个,最后一个是什么?”
“说起这个,你方才为何要告诉她,你我之间存在交易。”
“怎么,我不是没说具体内容?难不成你还害怕影响你的光辉形象?这你大可不必担心,这丫头都快把你捧到天上了,容不得旁人说你一句不好。”
见他眉头微蹙,天璇不再调侃他与小商,而是选择转了话题:“不过我有一点想不明白,换做旁人与星仪交易,三个要求哪个都不会容易达成。你倒好,让我保护邹默也就罢了,后面竟让我给人讲故事,是不稀罕我这点灵力,还是看不上我星仪的名头?”
“我若知道你会扰乱天象祸乱苍生,断不会留这许多灵力给你。而今你身上灵力所剩无几,最后一个要求你想怎么达成?”
“灵力再少,也胜一般阵法师多矣。”
“也罢,横竖我最后一个要求,同样不需要耗费你多少灵力,确切地说,耗费灵力多寡全靠你自己本事,你若取法得当,一丝灵力也可不用。”
“你的要求究竟是什么?”
“我帮你走出林州,把你送进邹府,你想个法子毁了邹介苍。”
天璇惊得踉跄两步,看他一脸云淡风轻,半晌才吐出一句:“你你你,邹玄与你何冤何仇,你为何要如此待他?”
“怎么,不忍心?我一直当你对他恨得咬牙切齿,便寻思给你这个报仇的机会,不曾想你还念着旧情,当真令我大开眼界。平心而论,我不仅同他没有冤仇,甚至还十分欣赏他的能力,可正因为我欣赏他,我才更要毁了他。”
第四十九章 沧浪狂歌
汉水,西起天山,东归沧海,流经江北七州,泽被良田万顷,乃诸夏第三大川,千万年来滋养生民无数。
小商行走在汉水河畔,看着浩浩汤汤的流水,听着厚重雄浑的水声,任猎猎西风吹乱满头乌发。此地位于汉水中上游,又值深秋水枯时节,水流还能如此湍急,真不愧第三大川之名。
“看得如何?”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了‘逝者如斯不舍昼夜’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论语·子罕》
之语。”
她停下脚步,眼中多了些许感慨。这一个月以来,她见过了太多人事变迁万物枯荣,从朱楼倾毁到柴门积尘,从插标卖儿到饿死涂中,从患难与共到各自分飞,从门庭和睦到父子成仇……
先生说过,此皆自然之理。又说过,为政之人,当知自然、明物理,而后才能制天命而用之
大天而思之,孰与物畜而制之!从天而颂之,孰与制天命而用之!望时而待之,孰与应时而使之!因物而多之,孰与骋能而化之!思物而物之,孰与理物而勿失之也!愿于物之所以生,孰与有物之所以成!故错人而思天,则失万物之情。——《荀子·天论》
。
只是明白道理是一回事,能不能躬行又是一回事。她晓得治水算是制天命的一部分,可具体怎么治却让她犯了难。河堰部分先生要避嫌,她也不好再去问他,只能就这么一点一点磨着,生怕什么地方出了纰漏。
听她感慨,邹默也不知该安慰什么,只得一声不响地跟在她旁边,时不时给她递件工具。同她勘察地形这几日,他愈发感受了她的难能可贵,也愈发自觉形秽起来。
有上将军做比,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不够优秀,无论付出多少心血,他好像都做不到上将军满意。
可上将军不满意归不满意,遇见小商之前,他起码还是年轻一辈里顶尖的那个,也是京中子弟人人艳羡的对象。遇见小商之后,他才明白,那点勉强涂饰的自信,究竟有多么不堪一击。
她若不那么优秀还好,起码他还能嫉妒,还能试着去比一比。可她偏偏又那么耀眼,一如守在她身边的晏先生,耀眼得让他连争一把的勇气都没有。
他把手伸进衣袖,捏了捏袖袋里的玉镯。隔着一层绸子,冷硬的触感穿到指尖,这只玉镯他准备了许久,而今看来,怕是永远都送不出手了。依照她的性子,就算晏先生对她无意,也不会看到等在旁边的他。
“听,有人在唱歌。”
小商猛一抬头,片刻之后果然听到一丝极为缥缈的歌声。那歌声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起来,单听声音,大约是个三十来岁的男子,其歌曰:
白日兮赤芒,
烹嘉禾兮摧甘棠。
魑魅兮魍魉,
揽金玉兮焚栋梁。
汉川兮沧浪,
泽万顷兮实万仓。
气沉滞
夫山,土之聚也;薮,物之归也;川,气之导也;泽,水之钟也。夫天地成而聚于高,归物于下,疏为川谷以导其气,陂塘污库以钟其美。是故聚不阤崩而物有所归,气不沉滞而亦不散越,是以民生有财用而死有所葬。——《国语·周语》
兮物无归
水者何也?万物之本原也,诸生之宗室也。——《管子·水地篇》
,
念我生民兮何处少沦亡
呜呼!庙堂权变兮良人去,念我苍生兮何处有桑园。——《大秦帝国之帝国烽烟·蒙恬狱中歌》
。
闻此,小商邹默俱是一惊,同时开始找寻歌声来源。二人寻声望去,但见一散发敝衣之人拄杖走来,忙疾步迎了上去。
意料之中的,这位沿途而歌之人颇为不拘小节,他们立在一丈开外,便能嗅到一股熏天馊臭。小商强忍着嫌恶,远远地朝他拱了拱手:“足下请留步,我二人是来此勘察地势的水工,敢问足下何处习得此歌?”
“水工,林州会有勘察汉水地势的水工?真乃天下奇闻!”
男子轻哂一声,注意到他们绷起的表情,竟还向前靠了两步,细细打量了二人一通:“听两位口音,应当不是林州人;看两位打扮,也不像能做水工的人。奉劝两位一句,做水工难,在林州做水工,更是比登天都难!”
小商扶住额头,听他言语,他大约就是作歌之人。本以为遇见了高人,谁曾想竟是此等轻狎之辈,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悦,竭力压住反感回了一句:“看足下打扮,应该也不是庙堂中人,何以断言林州水工难成?”